她把他从怀里放下来,让他躺在青石板上。
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轻轻地、慢慢地,帮他把那几缕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那触感让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
不是不想流,而是流不出来了。
那些眼泪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眼眶里,怎么都流不出来,越堵越多,越堵越胀,胀得她的眼眶发酸、发疼、发烫。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膝盖发软,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稳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具躺在青石板上的、浑身是血的、不成人样的尸体。
她看了很久。
仿佛要将那一切都铭记在心里。
云熙丝毫没有喜悦的感觉,反而因为最后那一声姐姐,心绪更加杂乱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思考些什么,只能顺着本能。
她转过身,朝着血魁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
不是“走”,是“挪”,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心就疼一下。
她走到血魁面前,停下来。
此刻的云熙虽然无比恍惚,无比痛苦的模样,但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好。
她没有去细细感受,因为此时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心力去思考什么,她只想将自己要做的一切都做完,接着自己也能离开这个肮脏无比的世界了。
血魁被那些魂刺钉在地上,那些黑色的尖刺从她的体内长出来,刺穿了她的皮肤,把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的红裙被鲜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她裙子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布料本来的颜色。
她的黑发散在地上,凌乱的,沾着灰尘和血块。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
不是看着云熙。
是看着云熙身后,那具躺在青石板上的、浑身是血的尸体。
她的目光里有云熙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了一样东西。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看不见眼前的云熙,看不见那些钉在她身上的魂刺,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只看得见那具尸体。
云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空洞。
一种什么都没有的、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的、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运作的空洞。
“你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你也会下地狱。”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
血魁的目光,在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终于从那具尸体上收了回来。
她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云熙。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云熙看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呵呵呵呵呵……”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很轻,很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东西。
那笑声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像是一阵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干涩的,让人听了心里发紧。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很轻。
“真是可笑啊……”
云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笑什么?”
血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云熙,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是一张白纸一样的脸。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啊……只有在临死之际,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体会到了什么,眼神之中只有一种类似恍然的神色:
“好厉害的一双眼睛,可你那双眼睛有能看多远呢?”
云熙心头陡然一颤,似是被什么戳中!
而血魁并没有多言,她的目光越过云熙,落在那具躺在青石板上的尸体上。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云熙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慵懒,不是漫不经心,不是高高在上。
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她舍不得放手却又不得不放手的东西的光。
在这个时刻,在她被钉在地上、鲜血从体内不断流失、生命正在一点一点走向终点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
她好像更真切的有些似懂非懂的明白了,陈煜那个家伙故作玄乎的“义无反顾”。
好像模糊的明白了什么叫“值得”就好。
她明白了那个男人,为什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话。
她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把自己放在那个最残忍、最痛苦、最不可饶恕的位置上,却没有一丝犹豫。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始至终,都是。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