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章好厉害一双眼,可又能看到多远呢?
血魂刀掉在了地上。
云熙也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上握着的那柄绞杀掉陈煜的刀,仿佛有千钧之重,根本握不住……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暗了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微光。
云熙站在那里,背对着陈煜。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他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她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东西。
或许她也是不想看到曾经那个人,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可她还是忍不住。
鬼使神差的云熙还是转过头去。
只见陈煜躺在血泊中,浑身都是魂刺炸开后留下的窟窿。
他的衣服被鲜血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头发散了,披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他的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正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是刚才那种恐惧的、懦弱的、贪生怕死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不甘,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云熙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嘴角那个笑容。
那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她弟弟的笑容。
不是那个贪生怕死的、懦弱的、卑微的背叛者的笑容,而是那个在风雪中把最后一口饼子留给她、说“一人一半”的弟弟的笑容。
是那个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的弟弟的笑容。
是那个在春风城外对春草说“我不能跟我姐姐一起进城的话,我宁愿留在城外”的弟弟的笑容。
是那个在深渊里,就算是忍受着无比的折磨,也要留下来陪着她的那个人……
她的心脏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她从原地弹射出去,跪倒在他身边,伸出手,把他从血泊中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箍得很紧很紧。
“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要问些什么,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云熙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不知道为何心头会如此的心悸难过。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却是就让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后悔了,仿佛那才是真实的世界,那才是自己所看到的真实的一切。
之前那些痛苦,那些极端的仇恨,好像都是在幻想之中,都是虚假的……
而现在……
陈煜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的歉意。
“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那两个字从陈煜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两个字里,蕴含了他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在春风城里短暂而温暖的时光,那些在深渊矿洞中暗无天日的等待,那些在血色秘境里隔着留影珠的遥遥相望。
还有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永远都不会再说出口的话。
但也只有这两个字了,说完,他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一切都停了。
那一声“姐姐”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越荡越远,越荡越淡,却怎么都散不尽。
“不……”
她的声音很轻。
“不……不要……”
云熙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她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抱着他,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跪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怀里抱着那具已经没有了生机的、干枯的、不成人样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那些血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去,温热的,湿漉漉的,然后慢慢地变凉、变黏、变干。
她能感觉到那些魂刺炸开后留下的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像一只张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变得僵硬,变得干枯,变得不像他了。
那一声姐姐让她好难受,让她的心更痛了,可她听不到之后的声音了,因为那一切都被自己亲手扼杀。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就这么一直紧紧的抱着这具尸体。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辈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是“清楚”,而是“清晰”像是一幅被水雾模糊了很久的画,终于被人擦去了那层雾,露出了底下所有的细节。
可最终这些清晰,看到的却是曾经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痛苦惨状……
那些细节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心脏里。
她看见他胸口那个被她用血魂刀刺穿的窟窿,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是被刀刃搅动之后留下的撕裂伤,暗红色的肉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她看见那些魂刺炸开后留下的血洞,密密麻麻的,从肩膀到手臂,从胸口到腹部,从大腿到脚踝,每一个血洞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要害,可每一个血洞都让他在死之前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看见他的脸,那张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刻在骨头里的、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脸,此刻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
他走的时候,还在疼。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狠狠地、用力地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弟弟,就像是曾经,过往无数次那样。
可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样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辈子。
她只知道,她怀里的人,越来越冷,越来越硬,越来越不像他。
她终于动了。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她不愿意做、却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