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官衙,杜讳民独自坐在案后。
夜色浓厚,案头烛火忽明忽暗,将他凝肃的眉眼映得阴晴不定。供词摊了一桌,密密麻麻,写尽江州官场十余年的糜烂。
杜讳民捏着一份供状,指节越攥越紧,硬生生将纸页边缘掐出几道深褶。
江州上下大小数十名官员,竟寻不出一个干净清廉之人?
府衙、县衙、巡检司、税课司……上至知府,下至吏目,或是收受贿赂,或是参与分赃,或是为水匪通风报信。官匪沆瀣一气,鱼肉残害百姓,乱象已然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不,或许曾有过清正之官。
只是这污浊泥潭,终究容不下一株挺直的松柏。
杜讳民缓缓放下手中供状,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浅抿一口。清苦的茶汤入喉,却压不住胸间翻涌的憋闷与沉郁。
他搁下茶盏,指腹轻轻按着紧锁的眉心,神色间满是疲惫。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常随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杜讳民神色一凛,起身整理好官袍,迎了出去。
廊下灯笼昏黄,映出一道纤长的身影。
谢清予身着月蓝暗纹夏衫,外披一层月白薄纱,发髻仅用一支白玉簪素雅挽起,周身无半点珠翠,却自有一股掩不住的矜贵气度。
身后只跟了绥安一人,气息敛尽,步履沉稳。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杜讳民躬身便要行礼。
“杜尚书无需多礼。”谢清予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温润:“深夜贸然到访官衙,倒是本宫叨扰了。”
杜讳民直起身,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殿下请入内叙话。”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官衙正堂。
谢清予从容在客位坐定,杜讳民迟疑了一瞬,只好在左首落座。
小厮奉上新茶,淡淡的茶烟袅袅升腾而起。
谢清予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
“杜尚书夜半仍留守官衙处理公务,实在辛劳。”
杜讳民微微欠身颔首:“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言苦。倒是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见教?”
谢清予放下茶盏,抬眸直视着他。
烛火映着她年轻沉静的面容,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锐利的锋芒。
“见教不敢当,只是江州吏治腐败至此,令人心寒。何指挥使奉命查办此案,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本宫委实心绪难安。”
她稍作停顿,眸光骤然凝起,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杜尚书审理此案多日,可曾审出漓江水匪背后,究竟是哪尊大佛?”
案上烛火轻轻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气氛陡然沉静下来。
杜讳民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沉默片刻后,才沉声回话:“殿下明鉴。漓江匪首已当场毙命,其余水匪党羽,皆不知其与幕后之人如何联络。依众人供词来看,如今唯一知晓内情的,唯有水匪二当家马拐子。”
话落,杜讳民抬眸迎上谢清予的目光,语气愈发低沉肃穆:“当日何指挥使坠江失踪,正是追击此人所致。”
谢清予眸光微沉。
她已收到江州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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