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蔚城驿馆。
屋内烛火未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下敲过,清晰落入耳中。
何崧立在窗前,满身浸着月色。
清辉皎洁,在他高挺的眉骨下落了一层暗影,苍白的面色令得这张锐利的脸添了几分清冷。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陆慎端着托盘缓步走入,目光掠过窗前那道孤峭背影,脚步微顿,随即敛下眼帘,将托盘放在桌上。
“大人。”
何崧收回目光,回身落座,抬手解开衣襟。
动作牵动了伤处,他眉心微蹙,却并未停下。待褪去上衣,身上裹缠的纱布间,已能窥见洇出的血色。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气息微沉。
陆慎不多言语,半蹲下身,小心翼翼拆开他肩胛的绷带。
干涸的血痂混着渗出的血水,早已把纱布黏紧皮肉,稍一拉扯,便扯得伤口阵阵钝痛。
他取来干净纱布,蘸过盐汤缓缓敷上,待血痂慢慢软化松解,才持骨镊轻轻揭下旧纱,仔细清理净创口,敷上药,重新仔细包扎妥当。
肩头伤势尚算可控,倒是腰腹那处创口,因连日奔波赶路,反倒加重不少。缝合过的皮肉泛着异样溃红,蜿蜒的疤痕攀附在劲瘦腰腹间,看着有些狰狞。
“大人。”
门外传来叩门声。
何崧睁开眼,声音淡淡:“进。”
陆忱推门而入,视线飞快扫过他腰腹的伤处,脸色当即一变。
他快步走到桌前,眉头紧锁:“证物送抵京城,自有刑部接手查办,大人何苦这般急于赶路回京?马拐子的供词与账册一旦递上,朝堂必定掀起风波,大人正好在此养伤,避开这趟浑水才是。”
何崧淡淡瞥了他一眼。
陆忱话到嘴边,终究悻悻咽了回去,垂首正色禀报:“押解队伍行至禹州遭遇伏击,犯官伍栋重伤,江州同知杨广生当场殒命,其余人犯已被押送入京。”
稍作停顿,他低声补了句:“大人您坠江下落不明,龙颜震怒,陛下已下旨调兵部精兵,清剿水匪余孽。”
这边陆慎已换完药,直起身看向何崧。
“杜尚书素来刚正,此案交由刑部主审,必会秉公处置。”
言辞虽简,用意却明白。
同样是劝他安心养伤,不必急于回京涉入纷争。
何崧垂着眼,落在腰间新换的白纱上。
烛火轻轻跳动,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衬得明暗交错。
片刻后,他神色平静地拢好衣襟,起身再度走到窗前。
“明日,照旧启程。”
陆忱还想开口劝说,却被陆慎抬手拦住。
“属下遵命,大人早些安歇。”
陆慎端起托盘,朝何崧躬身一礼,转身便带着陆忱一同退了出去。
……
几日后,犯官伍栋一干人等终被押入刑部大牢。
有陆慎审讯在前,这群人自知罪责难逃,刚一上刑具,便竹筒倒豆子般,招认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