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大殿霎时一片死寂。
殿外不知何处悬着的铜铃,被风轻轻吹动,细碎铃音悠悠漫开,落进每个人耳里,更衬得满殿沉冷。
谢清予倏然抬眼,往日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容,刹那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怔愕,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曲,将袖口精致绣纹攥起了褶皱。
何崧……坠江了?
丹陛之下,压抑的私语缓缓蔓延,转瞬泛起阵阵躁动。
“何指挥使一身武艺,行事向来缜密周全,怎会这般轻易遭人暗算?”
“江州水匪气焰滔天,竟敢截杀朝廷命官、朝中重臣,实在胆大包天。”
“由此可见,江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隐患早已根深蒂固……”
谢煜立于群臣之首,听着耳边细碎交织的议论声,不由皱起了眉。
漓江水匪背后的势力,竟猖狂至此。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穷途末路之举?
龙椅之上,谢谡眉眼微垂,瘦长白净的手指微微一抬。
“呈上来。”
奏事太监连忙低头应下,双手高举江州急报,不敢抬头。
李德快步走下丹陛,躬身接过信函,指尖轻捻纸面,鼻翼微收,见并无异状,转身快步踏上台阶,将密报送至御案前。
谢谡展开信纸,微曲的指节显出了笔直的筋骨。
整座大殿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齐齐垂首肃立,屏息凝神,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谢清予慢慢松开攥紧的掌心,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寒意。不过瞬息,神色便恢复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谡放下奏报,幽邃的寒眸缓缓扫过殿中百官。
不过淡淡一瞥,便压得满朝文武皆心头发寒,背脊僵硬紧绷,个个俯首敛神,不敢与之对视。
月前,何崧奉皇命奔赴江州。
抵达后,为引蛇出洞,他刻意收敛锋芒,在接风宴上放出自己受朝堂排挤、只是例行公事的消息,暗中层层布局,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捣毁水匪老巢。
一切计划步步推进,周密无虞。
可匪寨攻破后,却从俘虏口中得知,山寨二当家早已提前察觉异动,连夜出逃,一并带走大批核心机要物件。
账册、印信、密函,或是牵扯多方利益的罪证,尽数被人转移藏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崧当即把控府衙,将伍栋等一众劣官尽数扣押,撬出了水匪藏匿之地后,亲自带队追击,不曾想所乘船只早已被人暗中凿穿船底。
混乱之际,他身中流矢,不幸坠入水流湍急的漓江,自此音讯断绝,生死不明。
殿内气氛越发沉凝。
谢清予始终垂着眼,修长指尖在宽大袖中轻轻摩挲,心绪渐渐沉定。
江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如今送到御前的急报,所载已是十日之前的变故。
蛰伏在暗处的勾结势力,终究按捺不住,露出了爪牙。
她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谢谡面色阴沉冷峻,周身气场森冷慑人。
“传朕旨意。待重犯伍栋押解回京,交由刑部主审,都察院协同严查督办。但凡与其私通勾结、徇私枉法、包庇作乱之官员,一律从严查办。”
他眸光骤然一厉,语气冷然:“着令兵部调拨一千精兵,即日整军启程,奔赴漓江地界,清剿水匪残余余孽,一个不留。户部即刻调拨筹措钱粮物资,火速安抚益州灾情,缓解地方困局。诸位,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辩驳,纷纷俯首领命。
谢谡牵起唇角,周身戾气未散。
他起身立于丹陛之上,视线再度扫过群臣,眉眼覆着薄霜。
“天下黎民供养百官,不是让尔等结党营私、蒙蔽圣听。再有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朕摘了他的乌纱。”
天子拂袖而去,退朝的钟声回荡开来。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