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少女的心情缓缓平复,她的呼吸不再那样急促,肩膀也不再那样紧绷。她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淡灰色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漫长而混乱的记忆,挑选一个合适的起点。
她说的是古精灵语。
那种语言霞太熟悉了,是三千年前精灵文明的通用语。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圆润而流畅,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带着一种现代语言中已经消失了的、古老的韵律。
可惜亚伯伦在千年的航海时光中早已忘却了大部分古精灵语。他站在小屋的角落里,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少女的嘴唇,眉头微微拧着,大概只能听懂两三个词。
落落就更不用说了,金色的耳朵转来转去,瞳孔里写满了茫然,只能靠霞的表情来推测少女在说什么。
于是霞不得不一边听,一边给这两人慢慢转述。
少女的名字叫莉亚。她是这座岛上土生土长的精灵,但她对精灵这个词的理解,和霞的理解完全不同。
对莉亚来说,精灵不是一种骄傲的身份,不是文明的传承者,不是世界意识的孩子——精灵只是“被关在这里的东西”的名字。
一切都始于三千多年前。
精灵与古龙灭绝之后,文明覆灭,族人四散。
在世界陷入混乱的那段岁月里,一位精灵贵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寻找避难所或重建家园。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趁着族中长者死伤殆尽、秩序荡然无存的真空期,他利用精灵文明的遗产——那些失传了的科技、魔法和古老的契约术式——将一批又一批幸存的精灵囚禁于此。
这座岛,从一开始就不是避难所。
他借助精灵的遗产,将这里改造成了他个人的乐园。
这座岛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魔力、每一条河流、每一棵树,都是按照他的意志运行的。
他不需要劳作,不需要战斗,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为生存奔波。
他只需要坐在他的高塔里,享受着被抽取来的魔力维持的永恒生命,俯瞰着这片灰白色的、被他榨干了一切色彩的土地。
而那些被他囚禁于此的精灵在最初的几百年里试图反抗过。
他们尝试破解屏障,尝试破坏契约,尝试联络外界。但每一次反抗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更严酷的惩罚。
契约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锁链,不仅锁住了他们的身体,也锁住了他们的魔力、他们的意志、他们逃跑的可能。
霞的转述到这里的时候,语速已经慢了下来。
她的蓝眼睛看着莉亚,莉亚的淡灰色眼睛平静地回望着她,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落落的耳朵已经完全贴在了头顶,尾巴卷在脚踝上,一动不动。
亚伯伦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霞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怎么个奴役法?”
莉亚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述。
霞听了没多久,就后悔提这个问题了。
那位精灵贵族——不,他自称精灵王——凭借契约在这座岛上无限压榨自己的同族。
每一个精灵从出生起就被契约标记,他们的魔力、体力、生命力,甚至思想和情感,都可以被精灵王随意抽取和调用。他不需要征求同意,不需要提前通知,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想要,就拿。就像从自己的仓库里取东西一样自然。
但抽取魔力和体力只能让他活得舒适,不能让他永远活下去。
为了让自己永生不死,他找到了一个更残忍的方法。
在生下子嗣后,他会将自己的灵魂转移到子嗣的身体中,占据那个年轻、新鲜、充满活力的躯壳。
而他原本的身体——那具衰老的、被时间侵蚀的躯体——会被丢弃,像一件穿破了的衣服。
然后,他会再次生下子嗣。再次占据。再次丢弃。
如此循环。
整整循环了三千多年。
每一个被他占据过的身体,都不是“自然死亡”。
那些身体里原本住着的灵魂在他转移灵魂的那一刻,就被碾碎了,或者被挤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或者干脆就是消失了。没有人知道那些灵魂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因为那些孩子,在他眼中从来就不是“孩子”,他们只是容器,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可替换的、一次性的容器。
霞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她停下来,端起桌上那碗莉亚倒给她的水,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木头的腥味,但能浇一浇喉咙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