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年来,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和忍受。莉亚和她的族人们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精灵王对魔力的感知极度依赖魔力本身。在有魔力的地方,他可以通过契约精准地定位每一个精灵的位置;但在几乎没有魔力的地方,契约的感知会被削弱到几乎为零。
于是他们逃到了这里。这片褪色森林,就是过量抽取魔力导致的结果,空气中残留的魔力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里对任何正常的精灵来说都是一片贫瘠的、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
但对莉亚和她的族人们来说,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
因为在这里,精灵王找不到他们。
霞转述完了。
小屋里安静了很久。
莉亚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淡灰色的眼睛低垂着,安静得像一尊灰白色的雕像。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但这种平淡,比任何哭喊都让人难受。
一时间,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外来者,一个本地人,在一间昏暗的、灰白色的小屋里,被一段持续了三千多年的、还在继续的暴行压得说不出话来。
霞放下了手中的水碗。
她走到莉亚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这个灰白色的、轻得像一片枯叶的少女从床沿上抱了起来。
莉亚的身体很轻,轻到让霞觉得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捆干燥的树枝。她的头靠在霞的肩膀上,灰白色的头发蹭着霞的淡金色发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霞将她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走到桌子边,开始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怒意在她胸腔里像一团被压住的火,越压越旺,越压越烫。
个所谓的精灵王,这个贱人,在同一片历史的废墟上,选择了奴役自己的同族,选择了将亲生孩子当作消耗品,选择了用三千年的暴政在这座岛上建造他个人的乐园。
第四圈的时候,怒火还是占据了理性。
“奴役自己的同族,”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这个贱人!!”
她的魔力随着怒火的提升开始逸散。
银白色的魔力光从她的指尖、发梢、肩膀等处溢出,像是一壶烧开的水在沸腾,水蒸气从壶口喷涌而出。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有一些落在了莉亚的手臂上和肩膀上。
魔力沾到莉亚皮肤的地方,出现了变化。
原本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画布一样的皮肤,在被魔力触及的那一小块区域,恢复了几点正常的肤色——那是精灵应有的、健康的、温暖的象牙色。像是有人在灰白色的纸上用沾了颜料的笔轻轻点了几下,那些小小的色点在莉亚的手臂和肩头格外醒目。
落落刚要惊喜地叫出声——
那几点正常的肤色就消失了。
就像水滴落在干透了的沙子上一样,那些刚刚出现的、健康的肤色在几息之内就褪去了,重新变回了灰白色。
莉亚的魔力空缺太大了,她身上残留的那一点点魔力根本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状态,像是被一个无底洞吸走了一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恢复灰白色的手臂,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她大概已经习惯了。
或者,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正常的肤色,所以不知道失去它是什么感觉。
落落快步走到霞身边,伸手拉住了霞的袖子。她的金色耳朵紧张地竖着,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霞那张被怒意烧得微微发红的脸。
“老师,冷静,冷静,咱还不知道对方的实力呢!”
她从来没有见过老师这样。在她眼中,霞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一切尽在掌控中的。
而现在,她看到了一个也会愤怒、也会失控、也会骂“贱人”的霞。
霞站在桌子边,胸口起伏着。银白色的魔力光还在她指尖闪烁,像是不甘心熄灭的余烬。
过了一会儿,霞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攥紧的拳头缓缓张开,指尖的魔力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朵一朵地熄灭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的时候,蓝眼睛里的火焰已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更坚定的光——不是不生气了,而是把怒火压到了理性的底下,让它变成燃料,而不是火焰本身。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莉亚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这个灰白色的少女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莉亚抬起眼睛,淡灰色的瞳孔中映着霞的蓝色眼睛。
“莉亚。”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拥有这个名字。“我叫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