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霞没有跑。
因为她在少女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敌人的眼神,不是猎物的眼神,甚至不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警惕和试探。
是等待。
这个少女,或者说这个地方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少女走到了霞的面前。
她们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霞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少女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霞的眼睛。如此近的距离,霞能看清少女睫毛的弧度。
少女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没有劳作留下的老茧,但指尖有几道细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痕迹。她的手很白,白到能看清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那只手握住了霞的手。
少女的掌心贴着霞的掌心,五指收拢,将霞的右手包在了自己的双手之间。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少女的眼中涌了出来,先是盈满了眼眶,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一滴接着一滴,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落在她灰白色的裙摆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在哭。
一种无声的、无法控制的、眼泪自己往外涌的哭泣。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霞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的右手被少女握着,她能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的蓝眼睛看着少女不断滚落的泪水,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种可能性——是喜悦?是悲伤?是太久没有见到同类?还是——某种她还没有想到的、更深层的原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等她发出声音——
嗡!!!
天空传来一阵巨大的嗡鸣声。
少女的反应极快。
她在那声嗡鸣响起的瞬间猛地收紧了手指,用尽全力握紧霞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死死地抓住霞的手腕,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不是要逃跑,而是要拉着霞走。
她拉着霞朝那扇还敞着的木门走去,步伐急促但不慌乱,像是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一样熟练。
霞没有反抗。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几个判断:第一,这个少女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第二,那阵嗡鸣声让少女感到了恐惧,她在躲避那个声音;第三,那个声音的来源,很可能就是这座岛上那个“不让她们被拯救”的东西。
少女将霞拉进了小屋,亚伯伦和落落也迅速跟了进来。落落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将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合上,门板合拢时发出了沉闷的“砰”的一声,将那阵还在天空中回荡的嗡鸣声隔绝在了外面。
小屋里很暗。
唯一的窗户被一块灰白色的粗布遮住了,只在布料的边缘透进来几丝微弱的光线。
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干草和一层薄薄的床单;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陶碗和一只陶壶;墙角堆着几个麻布袋,看起来是粮食。墙壁是木板拼的,缝隙之间塞着干苔藓,用来挡风。
霞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是一间只有一个人住的小屋。
霞抬起双手,解除了自己身上的迷彩伪装。灰白色的涂层像水一样从她的斗篷和皮肤上褪去,露出。
至少面前这个孩子还没有恶意。霞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
少女站在小桌前,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还微微发着抖。她的淡灰色眼睛在霞、亚伯伦和落落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还会消失。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小屋里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到人的轮廓和五官。
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微微滚动,然后重新张开嘴,问出了第一句话。
“你们……是来拯救我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