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的后半程,气氛明显不如开场时那般热烈了。
倒不是说有什么冷场,而是维桑妮娅那一记“出售一个国家”的惊雷炸响之后,后面再拿出什么东西来,都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毛毛雨,激不起什么浪花了。
有人拍卖了一张据说指向上古龙墓的藏宝图,做工精良,羊皮纸上还残留着某种古老的封印纹路。
放在往年,这绝对是压轴级别的宝贝,能让在场半数以上的海盗红了眼。
可今年,当那位拍卖师报出底价的时候,大厅里只是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应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来都来了,随便出个价吧”的敷衍。
有人拿出了几件据说附着了海洋之灵的魔法武器,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确实称得上精品。
但霞注意到,那些武器的出价者大多是些小海盗团的中层头目——真正坐在前十把交椅上的那些人物,几乎全程都在喝茶喝酒,偶尔交头接耳几句,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主座的方向瞟。
维桑妮娅倒是悠闲得很。她换了个姿势,将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深红色的裙摆在兽皮椅面上铺开,像一朵在暗处绽放的花。
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折扇,扇面上画着某种霞没见过的花卉,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陆续上场的拍卖品,偶尔微微歪一下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霞注意到,维桑妮娅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朝她的方向扫一眼,仿佛只是在确认她没有走。
那是一种猎手确认猎物还在视野范围内的从容。
霞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不动声色。
拍卖在一阵不咸不淡的掌声中结束了。
散场的时候,海盗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互相拍着肩膀寒暄,有的径直朝出口走去,靴声杂沓,木椅在地上拖出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那些在交易中获得了满意收获的人脸上带着笑,没抢到心仪物品的人倒也不见多少失望——毕竟,今晚真正的“大交易”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霞正准备随人流起身,一个穿着黑色短袍的侍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的桌边。
那人躬身,双手递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卡片,动作恭谨而沉默,像是影子从墙缝里渗了出来。
霞接过卡片,展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用银色墨水写成,字迹秀美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古典的讲究:
“交易既成,请会后一叙。——维桑妮娅”
没有落款。也不需要。
霞将卡片翻转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将卡片折了两折,塞进内衬口袋里,对着侍从微微点了一下头。侍从无声地退开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帷幔的阴影中。
塞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的暗金色头发在烛光下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太阳穴上,大概是喝酒喝出了薄汗。
“被点名了?”她说,语气里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担心。
“嗯。”霞简短地应了一声。
“需要我陪着吗?”
“不用。”霞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你帮我看好落落就行。”
塞琳娜摆了摆手:“那只小狐狸机灵着呢,不用我看。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霞的易容伪装,目光在她的兜帽和刻意压低的脸部轮廓上停了一下,最后嘟囔了一句:“算了,你比我懂这个。反正别死在那儿,幽毒号还欠你一顿正经的庆功宴。”
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大厅出口。
彼时的落落,正蹲在船舱的窗台上。
从聚会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待在幽毒号的舱房里。
窗台不大,刚好够她蜷着腿坐在上面。金色的沙狐耳朵竖得笔直,像两只好奇的雷达,随着岸上传来的声音微微转动。
她远远地看到聚会大厅的方向亮着灯火,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偶尔能听到一阵大笑或者叫喊被海风送过来,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
直到她看到那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沿着沙滩朝船的方向走来。
落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走到舱房门口,推开木门,正好迎上霞踏上甲板的脚步声。
“国王大人!”
落落摇着尾巴出现在霞的面前,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顽皮的笑意。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煞有介事地弯下腰,对着霞行了一个夸张的、不伦不类的礼。
霞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只摇头晃脑的小狐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根摇得像旗杆一样的尾巴,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
一记手刀落在落落的脑袋上,力道很轻,指尖擦过那层细软的绒毛时已经卸去了大半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