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茬的味道。灯泡闪了一下,照在陈默脸上,映出她眉骨那道淡疤。他的手还悬在纸上,笔尖未落。
广场上没有人离开。
张边缘站在人群前,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过四周。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围了过来,低声嘀咕。陈默看着他们,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纸页已经磨得起毛。他刚想开口,前排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突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低语:“这章程说资产归集体,可没写清楚‘集体’是谁说了算?要是将来你们几个签字就把地卖了,我们咋办?”
没人接话。风吹动公告栏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陈默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全场。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说:“你说得对。这个问题我没有讲透,是我的疏忽。”他转身翻开章程草案第一页,在“管理权限”条目旁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下一行字——“重大事项经三分之二以上股东同意方可执行”。他把纸举高,让后排的人也能看清“这条我现在补上,大家看行不行?”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轻声问丈夫:“三分之二是多少人?”男人掰着手指数了数,低声回她:“全村一百七十三户,得一百一十六户点头才行。”
陈默听见了,补充道:“每户一票,不管股份数多少。重大决策,一人一票,过三分之二才生效。”他说完,把笔帽拧紧,插进工装裤口袋。
张边缘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他不是冲着陈默去的,是冲着所有人去的:“你现在改一条,明天还能改十条!”你们城里人玩文字游戏最在行。我问你——”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有没有写明外面公司能不能入股?要是来个外企注资,占了大股,以后是不是他们说了算?咱们青山村的地、山、水库,全变成人家的提款机。”
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默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他低头看着那行刚写下的红字,又翻到前面几页。确实没有。关于外部资本的进入条件、持股上限、表决权限制,一条都没提。林晓棠之前提醒过要加限制条款,他当时觉得太早,先搭框架再说。现在看,这不是太早的问题,是漏了命门。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确实……没写清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村民陆续站起来,有人开始往回走。签到台前彻底冷清下来,登记表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一个本打算签字的老农停下脚步,回头对儿子说:“先等等,这事儿不能稀里糊涂按手印。”
赵铁柱不在现场,但陈默脑子里闪过他上次拍大腿说的话:“信得过!”可现在,光靠“信”撑不起一套制度。信任需要框住,规则必须扎牢。
他又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写着“外部合作风险”的草稿。那是他从工商局拿来的资料摘要,提到过“防止资本反向控股”的案例。他当时记下了,却没放进草案。以为可以后面补,结果今天被人当众戳出来。
张边缘没再说话,也没走。他就站在场中,双手仍插在口袋里,眼神盯着陈默,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拿起麦克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更稳:“这份章程,今天不能定稿。”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进安静的夜里,“我提议,暂停签署流程,重新审议所有条款。在没把每一道缝都补牢之前,谁也不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