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把生态民宿的玻璃穹顶照得发亮,光线穿过水汽,在屋檐下折射出一段七彩光带,横在湿漉漉地台阶上。陈默站在村口空地,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他刚合上的本子夹在腋下,笔也收好了,人没动,目光落在远处老槐树的树冠上。那棵树影子短了,阳光已经爬到枝叶中间。
林晓棠站他侧后方半步,野雏菊发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说话,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几粒黄精籽。种子还在,干燥,没受潮。她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泥土,昨夜雨水泡过的地已经开始发白,裂缝一点点张开。
两人谁也没说要走,也没说接下来干什么。可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无人机落下来,屏幕上的村子铺展开来,田是田,屋子是屋子,连药草田里那道被母鸡踩出的印子都看得清。陈默记得自己说了句“它终于活过来了”,话出口的时候,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下。
他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
他慢慢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纸页滑出轻微的响声。手指停在最后一条记录上:“七月十三,上午九时十二分,无人机完成首次全村航拍,影像存档。”字迹工整,是他一贯的写法,不快不慢,一笔一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往后翻了一页,空白。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民宿屋顶的彩虹光带渐渐淡了,但太阳稳稳地升着,照得人肩头发暖。远处有锄头敲土的声音,哪家在整地。再远一点,竹楼那边静了,赵铁柱应该已经下了脚手架,王德发的算盘声也没再传来。村子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不紧不慢,像一口呼吸均匀的老钟。
陈默合上本子,抬手摸了下左眉。伤口结了痂,不疼了,碰一下有点痒。他转过头,看向林晓棠。
“咱们村现在像朵开花的野雏菊。”他说。
林晓棠抬头看他,眨了下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以前咱们做的事,都是零散的。修路、种药、建民宿,一件一件干,靠的是大家一口气撑着。”陈默把本子重新夹好,声音不高,也不低,“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图了,有影了,有人信了。光靠拼劲儿不够。得有个名分。
林晓棠看着他,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沾着一点灰白的土末。
“你是说……正式搞起来?”她问。
“对。”陈默点头,“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临时起意。咱们得有个公司,或者合作社,名字可以再想,但得是正式的。账目、分工、责任,都得立规矩。不然,以后人多了,事大了,容易乱。”
林晓棠没立刻答应,歪头想了想。阳光照在她脸上,鼻梁上出了点细汗。她抬起手,把马尾辫往耳后顺了顺,发卡跟着动了一下。
“可以注册村集体投资公司。”她说,“手续比较简单,适合咱们这种集体牵头的模式。土地、劳动力、技术都能折股,分红也透明。关键是,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在搞私利。”
陈默嗯了一声。“你懂这些,比我清楚。”
“我不是支持你,是支持这个想法。”林晓棠看着他,眼神很直,“咱们做的事,本来就应该有名字。不是为了挂招牌,是为了以后的人知道,青山村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村史馆那晚,雨水砸在屋顶上,他扑向展柜,林晓棠撕裙摆给他包扎。后来她看见照片,也没多问。有些事不用讲透,就像现在,她说“支持这个想法”,其实比说“我支持你”更重。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显示九点四十七分。信号满格。
“得找人商量。”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