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朵干掉的野雏菊。阳光照在院子里,人声渐渐热闹起来,赵铁柱吆喝着摆桌,林母指挥张艳挂灯笼,红调断口在风里轻轻晃。他没动,也没应谁的话,只是转身,沿着屋檐下的石板路往旧居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木门没锁,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静得很,墙角堆着几块未完工的木料,工具箱搁在窗台下那张老凳上,灰蒙蒙的,边角磨得发白。他走过去,坐下,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那截红绸已经皱了。他没看它,只伸手掀开工具箱盖。
箱体老旧,合页锈了,开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卷尺、几枚钉子、半截铅笔,还有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凿子,刃口磨得薄而亮。他一样样看过,动作慢,手指在每件物件上停一停,像是在认人。最后,他把箱子翻过来,轻轻磕了磕底板。一块松动的夹层滑出一角,露出底下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信纸。
他捏住边缘,抽出来。纸是普通的横格稿纸,折了三层,边角有些发潮,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他展开,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划写得极稳,墨色深,力道重,但到了末尾,笔画微微颤抖,洇开一小团。
“给晓棠的嫁妆不仅是钱,”他低声念,声音不大,像自语,“是让青山村永远有家的能力。”
念到这儿,他停住,呼吸沉了一下。纸面有褶皱,不是揉搓出来的,是某种液体渗入后干涸留下的印子。他指腹蹭过那处,能摸出纹理的起伏——是泪痕。他没再往下读,把信纸摊在膝上,低头看着。
窗外传来笑声,是孩子跑过的声音,隐约还有人喊“晓棠姐”。他没抬头,右手无意识地举起来,拇指蹭过左眉骨那道淡疤,又缓缓移向额角,像在模仿某个动作。父亲生前总这样,坐在院里小凳上,一手摸烟袋锅,一手搭在膝盖,不说话,只看着远处山脊。那时候他不懂,以为那是沉默,后来才明白,那是人在做决定前的最后一遍思量
门被推开了。
林晓棠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说话。她穿着那件白大褂,袖口沾着点泥,马尾辫上的野雏菊发卡还在,只是花瓣蔫了半边。她看了眼他手里的信,又看了眼工具箱,然后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木凳窄,两人挨得近,她没调整位置,只是侧身,肩膀靠上他的肩。
他没动,也没转头。
她也没问信上写了什么。
过了会儿,她轻轻哼起一支曲子。调子简单,起落平稳,是村里老人常唱的童谣,她支教时教孩子们唱过,他也听过几次。父亲在刨木头的时候,偶尔也会哼这几句,声音低,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竹缝。
她哼得轻,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他听着,手指慢慢松开,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夹层。然后合上工具箱盖,拍了拍灰,像是要把刚才的事也一并收进去。
他转头看向窗外。
民宿的院子就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青石小路。张艳和几个孩子正在追一只黄狗,绕着竹楼跑,笑声一阵阵传过来。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看见孩子跑过,笑着说了句什么。另一侧,两个年轻女人蹲在花坛边拔草,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声音听不清,但语气是轻松的。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工具箱上,映出一道长影。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林晓棠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背朝上,指节有茧,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他没用力,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再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五指交错。
她没挣,也没看,继续哼着歌。
童谣的调子绕在屋里,一圈一圈,像藤蔓攀着墙。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又回到院子里。
一个孩子摔倒了,马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接着跑。另一个抱着水壶给花浇水,水洒出来,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圈。廊下那老太太站起来,招呼孩子们进屋喝水,有人答应,有人还在玩,没人哭闹,也没人着急。
他看着,手一直没松开。
林晓棠的歌声没停,但音量更低了,几乎成了气息。她的头慢慢偏过来,最终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他脖颈,有点痒。他没躲,只把左手肘轻轻抬了抬,给她更多空间。
工具箱静静立在两人之间,盖子合拢,看不出曾被打开过。
窗外,阳光铺满小院,树影横斜,风一吹,叶子晃,光斑就碎成一片片,在地上跳。
有人端出茶碗,分给干活的人。有个孩子仰头看天,突然指着说:“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