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星尘收好,站起身来,看着那十七块歪歪扭扭的弃养碑。
“其他的那些碑呢?上面埋的猫狗,它们的怨灵还在吗?”
猫灵摇头:“大部分都走了。有的是自己放下了,有的是被人超度了。只有这个大黄,一等就是三十二年。”
蓝梦蹲下来,把其他十六块碑前的枯草拔了拔,又用袖子把碑上的灰擦了擦。碑上刻的名字有的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擦了一遍。
擦到第捌号碑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滴在石碑上。石碑忽然震动了一下,上面的灰被震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一行字——
“捌号,小花,母,四十五年前弃养于此。”
蓝梦还没来得及反应,猫灵忽然叫了一声:“蓝梦,你看!”
蓝梦低头一看,第捌号碑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行小字,是用什么东西刻在泥土里的——
“谢谢你来看我。我不等了,我先走了。祝你平安。”
蓝梦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些猫猫狗狗,活着的时候被人扔在这里,死了之后还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但它们不恨,它们的字里行间没有怨气,没有诅咒,只有一句“祝你平安”。
这是什么品种的善良?
蓝梦擦干眼泪,站起来,准备往回走。刚走了两步,猫灵忽然叫住了她。
“蓝梦,有个人在那边。”
蓝梦顺着猫灵的目光看去,河滩的另一头,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大衣的人影蹲在那里,面朝着河面,一动不动。
是之前巷子里的那个流浪汉。
蓝梦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看到流浪汉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几块掰碎了的馒头。馒头已经干了,上面落了一层灰,但摆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放在那里的。
流浪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蓝梦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皮肤粗糙得像树皮,胡子拉碴,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蓝梦之前就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东西——现在离近了看,她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种愧疚。
一种深入骨髓的、缠绕了三十多年的、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愧疚。
“你是来给大黄送饭的?”流浪汉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蓝梦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大黄?”
流浪汉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着河面。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三十二年前,我爸带着我和我妹妹,从老家来城里打工。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房,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流浪汉的声音很慢很慢,像河水在流,“我妹妹那年十三岁,她养了一只狗,叫大黄。大黄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时候才一个巴掌大,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
蓝梦的心开始狂跳。
“后来我爸在工地出了事,腿断了,干不了活了。我们没钱租房子了,要搬到一个更便宜的地方去,那个地方不让养狗。我爸说把狗扔了,我妹妹不同意,哭着闹着要带大黄走。我爸打了她,把狗抢过来,让我送到河滩扔掉。”
流浪汉的眼泪流了下来,流得很慢,像他的语速一样慢。
“那年我十五岁。我牵着大黄走了两个小时,走到这个河滩。它以为我是带它出来玩的,一路上都很兴奋,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到了河滩,我把绳子解了,拍了拍它的头,让它等着,说我会回来接它。”
“然后我走了。我走的时候它在后面追我,追了很远,我跑起来了,它追不动了,就站在那片芦苇丛旁边看着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它坐在那里,尾巴还在摇。”
流浪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就像一根弦,崩了。
蓝梦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悲哀,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后来回去找过它吗?”蓝梦的声音在发抖。
流浪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蓝梦浑身发凉的话。
“我妹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笑过。她十六岁那年从学校出走,再也没回来。我爸找了她三年,没找到。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是他害了那丫头,是他的错,他不该打她,不该扔她的狗。”
流浪汉说到这里,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面前那个小碟子里的馒头碎。
“我在这河滩上待了十二年。每年都来,每个月都来,有时候每天都来。我怕它还在等我,我怕它吃不上饭,我每天给它带馒头,就像当年我妹妹给它掰馒头一样。”
蓝梦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她想骂他。
她很想骂他。
她想说,你扔了它,你骗了它,你让它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活活饿死,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你喂它十二年的馒头,抵得上它三十二年的等待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了流浪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狡辩,没有推脱,没有任何为自己开脱的东西。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后悔。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把人从骨头里腐蚀空了的后悔。
这个人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里面装的全是愧疚。
“大黄刚才走了。”蓝梦擦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有些抖,“它等了你三十二年,今天终于不等了。它走之前吃了一碗猪油拌饭,是它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流浪汉愣住了。
他盯着蓝梦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有一种蓝梦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坝,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蓝梦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释然。
不是解脱,是释然。解脱是从痛苦中离开,释然是跟痛苦和解。这个人跟他的痛苦纠缠了三十二年,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谢谢。”流浪汉对蓝梦说,“谢谢你告诉它,我不等了。”
蓝梦站在那里,看着流浪汉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河滩深处。他的背影很瘦很小,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猫灵蹲在蓝梦脚边,一直没有说话。
“猫灵。”蓝梦忽然说。
“嗯。”
“我刚才差点骂他。我很生气,我觉得他不配被原谅。”
“但你没有骂。”
“对,我没有骂。”
“为什么?”
蓝梦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太懂的话:“因为骂他改变不了大黄等了三十二年这件事。能改变这件事的,只有他自己。他已经在河滩上守了十二年了,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陪大黄。哪怕大黄只是一只死了的狗,他也在陪它。”
猫灵看着蓝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蓝梦,你知道你今天收集的星尘是什么颜色吗?”
“橘色,‘忠’。”
“对。但你知不知道,大黄的‘忠’是用什么换来的?”
蓝梦摇了摇头。
猫灵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蓝梦彻底崩溃的话。
“用一只狗的命,换了一个人三十年的后悔。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亏本的买卖了。”
蓝梦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鞋面上,一声不吭。
河滩上的风很大,吹得柳枝啪啪作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叹息。
天色大亮的时候,蓝梦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十七块弃养碑。阳光照在石碑上,把上面的字照得很清楚。
每一块碑上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个日期,都有一段被遗忘的故事。
它们在这里等了很久,有些等到了,有些没有。
但不管等到等不到,它们都等了。
这就是狗。
这就是猫。
这就是那些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记仇的小东西们,用它们的命教会人类的事。
蓝梦回到占卜店的时候,小树正在给小狗阿福喂奶。阿福已经长大了不少,圆滚滚的像一个小毛球,四条腿还不太协调,走起来东倒西歪的,像喝醉了一样。
“姐姐,你的眼睛好红,你哭了?”小树歪着头看她。
“没有,风太大了。”蓝梦擦了擦眼角。
小树看了看窗外,窗外一丝风都没有。
“姐姐,你每次都说风太大了。但我们这里明明没有风。”
蓝梦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小孩子不懂。”
小树嘟了嘟嘴,抱着阿福走了。
猫灵跳上桌子,看着蓝梦坐到桌前,拿出《猫灵生死簿》,翻到第三百六十四页。
那一页上的画已经变了,不再是河滩和弃养碑,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画面——一只大黄狗蹲在一片芦苇丛旁边,尾巴摇着,眼睛看着远方。它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红棉袄,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大黄狗。
蓝梦看着那幅画,笑了。
她拿起笔,在画
“第三百六十四天,南河滩,第十七号弃养碑。一只狗等了一个人三十二年,一个人守了那只狗十二年。他们都没有等到对方,但他们都没有放弃。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你也在等我。”
写完,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猫灵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蓝梦。”
“嗯。”
“还剩最后一颗星尘了。”
蓝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最后一步了。”
猫灵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了蓝梦的手心里。
它的身体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橘色光芒,像一个快要熟透了的果子,只差最后一缕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