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天。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不是打哈欠,而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左耳还是听不见,右耳能听到一点声音,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听人说话。她把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举到眼前,九颗珠子裂了六颗,剩下的三颗也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三颗马上就要碎的鸡蛋壳。
猫灵今天没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尾打呼噜。
猫灵蹲在窗台上,背对着蓝梦,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它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像。
“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忘吃药了?”蓝梦打着哈欠说,“这么安静,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猫灵没有回答。
蓝梦愣了愣,又喊了一声:“喂,臭猫,叫你你听到没有?”
猫灵慢慢转过头来,蓝梦看到它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蓝梦。”猫灵的声音很哑,“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啊,最后一天了。还差最后一颗星尘,搞定了你就可以变成人了。你不是一直想变成人吗?怎么还哭了?”
“我没哭。”猫灵转过头去,尾巴不自然地甩了一下,“是风太大了。”
“这里是室内,没有风。”
“那你开一下窗户不就有风了吗?”
蓝梦被它气笑了,没有再追问。她起床洗漱,从厨房里翻出仅剩的一点米,煮了一碗稀粥,给自己倒了一碗,给猫灵倒了一碗——猫灵虽然不能喝,但它喜欢把鼻子凑到碗边闻米汤的味道,说是能回忆起做猫的时候蹲在灶台边等开饭的感觉。
吃完早饭,蓝梦坐在桌前,翻开《猫灵生死簿》。第三百六十五页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连之前那些画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白,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星尘没来,说明今天要做的事还没开始。”猫灵跳上桌子,蹲在本子旁边,“今天的事,可能是最大的一件。”
蓝梦刚想问“你怎么知道”,桌上的白水晶手链忽然自己亮了一下,光芒很微弱,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但蓝梦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能量从手链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远方召唤她。
“来了。”猫灵站起来,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蓝梦拿起手链套在手腕上,跟着猫灵出了门。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已经灭了,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晨光里,像一张老照片,又像一场还没醒的梦。
猫灵走在她前面,步伐很快,尾巴一路竖得笔直。蓝梦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猫灵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很旧的楼,外墙的水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头。楼道口堆满了自行车和废纸箱,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饼一样厚。楼前的空地上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很老了,树干扭曲得像一根麻花,枝头上挂着几个黑褐色的干石榴,不知道是哪一年的了。
蓝梦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猫灵没有停在楼前,而是拐进了楼后面的一条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巷子的尽头是一个铁皮棚子,棚子子,还有几个塑料盆和搪瓷缸子。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破沙发上。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蓝梦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相框,木头边框,漆已经掉了大半,相框里的照片泛黄发脆,上面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红棉袄,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笑着。
蓝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认出那个小女孩了。
或者说,她认出了那棵石榴树。
那是第三百六十四天那个流浪汉说过的——城南的一条巷子,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小女孩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每天放学回家给大黄掰馒头。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变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的怀里抱着的是自己的照片。不是别人的照片,是她自己的。
“她活着?”蓝梦用只有猫灵能听到的声音问,“那个小女孩活着?那个流浪汉不是说她十六岁出走,再也没回来吗?她怎么在这里?”
猫灵蹲在蓝梦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老人,尾巴慢慢夹了起来。
“猫灵,这是怎么回事?”
猫灵没有回答。它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知道很多但不敢说的人——不,是猫。
蓝梦蹲下来,蹲在老人面前。老人好像没有看到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怀里的相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奶奶。”蓝梦轻声叫了一声,“奶奶,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看向蓝梦。她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蓝梦在那层雾后面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迷茫,不是痴呆,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在最底层的、像岩浆一样的情绪。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芦苇,“你是小梅吗?”
蓝梦的心一紧。
小梅。那个流浪汉说过的名字。他的妹妹,她叫小梅。
“我不是小梅。”蓝梦说,“奶奶,您是小梅吗?”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相框,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我?我不是小梅。小梅在这里。”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相框里的小女孩,“这是我的女儿,小梅。她十六岁那年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蓝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流浪汉说小梅是他妹妹。但这个老人说小梅是她女儿。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蓝梦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看向猫灵。猫灵的脸色很白——如果猫有脸色的话——它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它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猫灵。”蓝梦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猫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蓝梦,你还记得大黄吗?”
“记得。”
“大黄的主人,不是流浪汉。是流浪汉的妹妹。真正的故事,不是哥哥扔掉妹妹的狗。是妈妈扔掉了女儿的狗。”
蓝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流浪汉,是小梅的哥哥。但大黄不是他的狗,大黄是小梅的狗。三十多年前,小梅的妈妈要搬家,不让养狗,就让儿子——也就是那个流浪汉——把大黄扔掉。流浪汉照做了。他牵着大黄走到河滩,解了绳子,让它等着,然后跑了。”
“小梅发现大黄不见了之后,疯了一样地找,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她问她哥大黄在哪里,她哥说了实话。小梅一个人跑到河滩去找,找到了大黄——但大黄已经死了。”
蓝梦的腿软了,她蹲下来,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了泥土里。
“小梅在河滩上抱着大黄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然后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从家里走了。她走之前给她妈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写了什么?”
猫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妈,你扔了我的狗,我扔了你的女儿。’”
蓝梦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从那以后,小梅再也没有回家。她妈找了她三年,没找到。她爸找了五年,也没找到。她哥找了她十年,还是没找到。”猫灵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她妈后悔了,后悔得想死,但她不敢死,因为死了就找不到女儿了。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没有搬过家,因为她怕女儿回来找不到她。”
“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猫灵看着那个抱着相框的老人,“她等了她女儿三十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脑子不清楚了,等到不认识所有人了。但她还记得一件事——她的女儿叫小梅,小梅十六岁那年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蓝梦转过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还是坐在破沙发上,抱着相框,轻轻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一首老歌,那首歌蓝梦没有听过,旋律很慢很慢,像河水流淌。
“小梅啊,回来吃饭了。妈今天煮了面,阳春面,多加了两片肉。你不是最爱吃妈煮的阳春面吗?”
蓝梦的耳朵突然一阵剧痛。
不是左耳,左耳早就聋了。是右耳,那唯一还能听到声音的右耳,像被一根针扎穿了一样,尖锐的疼痛从耳朵一直蔓延到整个脑袋。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温热的——是血。
鼻血也在流。
两条血线从鼻子里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红花。
猫灵看到蓝梦的样子,脸色彻底变了:“蓝梦!你的手链!”
蓝梦低头一看,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正在剧烈地震动,九颗珠子里的六颗已经碎了,剩下的三颗也在疯狂地闪烁,像是三颗快要爆炸的小灯泡。裂缝在手链上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越扩越大,马上就要彻底断开了。
“蓝梦,停下!”猫灵扑过来,用爪子按住她的手链,“你的身体撑不住了!再使用通灵术你会死的!”
“我没用通灵术。”蓝梦的声音在发抖,“是别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来了……”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是瞬间从白天变成黑夜的那种暗,像有人伸手关掉了太阳的开关。巷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冷很冷,蓝梦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猫灵的毛全炸开了,它弓起背,爪子深深地嵌进泥土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蓝梦,你看那个老人。”
蓝梦转头看向老人,然后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老人还是坐在破沙发上,还是抱着相框,还是轻轻摇晃着身体。但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很瘦很小,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她的脸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看不清五官。但蓝梦能感觉到,那模糊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泪。
猫灵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小梅。”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小梅的魂回来了。”
蓝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拼命地集中精神,用仅存的那点通灵能力去看那个人影,一点一点地,人影的五官慢慢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张十几岁的脸。
年轻、苍白、消瘦,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老人在沙发上摇晃着,眼睛还是浑浊的,嘴巴还是含混不清地哼着那首老歌。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抱着相框的手紧了紧,头微微偏了一下,朝身后的方向侧了侧耳朵。
“小梅,是你吗?”
那一声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人影猛地一震,她的嘴巴张开了,蓝梦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妈。”
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