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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拾柒号弃养碑,河滩上的骨灰坛(1 / 2)

蓝梦是被一股焦糊味呛醒的。

那股味道不是从厨房传来的——她的厨房已经三个月没开过火了,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蜘蛛网从抽油烟机一直垂到锅盖上面。也不是从窗外传来的——窗外是巷子,巷子里除了垃圾就是野猫,野猫不放火。

焦糊味来自枕头底下。

又是那本《猫灵生死簿》。

蓝梦把本子抽出来,封面烫得能煎鸡蛋,牛皮纸被烤得翘起了边,像一块没摊好的煎饼。她翻开第三百六十四页,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页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河滩,河滩上堆着十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石头堆,每个石头堆前面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系着褪了色的布条。

河滩的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昏黄,像旧照片的颜色。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一行话,小到蓝梦差点没看见:

“南河滩,拾柒号弃养碑,有人在那里等了三十二年。来的时候带一碗白米饭,多加一勺猪油。”

蓝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向趴在床尾的猫灵。猫灵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四条腿蜷着,像一只被烤熟了的乳猪。它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蓝梦用脚推了推它。

猫灵没反应。

蓝梦又推了推,这次用力了一点,直接把猫灵从床尾推到了地上。

“哎——呦——”猫灵在地上滚了两圈,炸着毛跳起来,“蓝梦!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就不能正常叫我起床吗?用嘴叫!用嘴!”

“用嘴叫你你醒过吗?”蓝梦把生死簿举到它面前,“你看看这个。”

猫灵凑过来看了看,炸开的毛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表情。它的眉头皱在一起,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尾巴不自觉地夹了起来。

“南河滩。”猫灵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地方我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过那里有很多弃养碑。就是以前的人把不要的猫狗扔在河滩上,让它们自生自灭。有些猫狗死在那里,怨气太重,后人就在埋它们的地方立一块小石碑,写上编号,算是给它们一个名分。”

蓝梦的胃里翻了一下。

“拾柒号是第十七块碑。能在那里等三十二年,说明那不是一般的怨灵。”猫灵抬起头看着蓝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知道猫狗等三十二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它们寿命的三四倍。一个人在车站等半天都嫌长,一只猫在河滩上等了整整三十二年。”

蓝梦没有说话,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白米饭。米缸里只剩最后一把米了,她全煮了,盛了满满一碗,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罐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猪油,挖了一大勺扣在米饭上。猪油遇热化开,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里,油汪汪的,香得连猫灵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不是说你要转世成人吗?你吃猪油拌饭,那跟破戒有什么区别?”

“闻闻不算破戒。”猫灵把鼻子凑到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只猫陶醉得像喝了二两白酒,“真香。”

南河滩在老城区的南边,要走四十分钟。

蓝梦端着那碗猪油拌饭走在前面,猫灵蹲在她肩膀上,一人一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天还没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有气无力地亮着,像老年人的白内障。

路过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蓝梦看到墙角蹲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糊着一层黑灰,看不清长相。他的身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一些零钱,最大面额的是五块,其余的都是钢镚儿。

一个流浪汉。

蓝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流浪汉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蓝梦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乞讨者的卑微,不是绝望者的空洞,而是一种灼热的、炽烈的、像火一样的东西。

蓝梦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走到南河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河滩很大,到处都是鹅卵石和干枯的芦苇,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淤泥和碎玻璃。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像是死鱼烂虾的味道,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蓝梦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弃养碑。

它们在河滩的最深处,靠近一片坍塌的堤坝。那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下来,像一帘帘绿色的门帘。柳树十厘米高,二十厘米宽,上面刻着编号和日期。

从壹号到拾柒号,最早的日期是六十年前,最晚的是三十二年前。

拾柒号在最右边,石碑歪得最厉害,几乎要倒了。碑前的泥土是干的,裂开了很多口子,像一张干渴的嘴。石碑上刻着一行字——

“拾柒号,大黄,公,三十二年前弃养于此。”

蓝梦蹲下来,把那碗猪油拌饭放在拾柒号石碑前,然后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饭里。香烟袅袅升起,在风中扭了几下,然后朝一个方向飘去——不是往天上飘,而是往地上飘,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吸着它们。

猫灵的毛炸了起来。

“它来了。”猫灵低声说。

蓝梦屏住呼吸,看着石碑前方的地面。泥土开始松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裂缝从石碑根部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越扩越大。然后,一只手从泥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很长,缝里全是泥。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又像蒙了一层石灰。

蓝梦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但她没有后退。

那只手撑在地上,用力一按,一个东西从土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狗。

一只很大的土狗,毛色是暗黄色的,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芦苇和柳树。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深沉的、厚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它在看着那碗猪油拌饭。

蓝梦注意到,狗灵的眼睛虽然是浑浊的,但它的目光很清晰,死死地钉在那碗饭上,一秒都没有移开过。

“你就是大黄?”蓝梦问。

狗灵抬起头,看着蓝梦。它没有说话——狗灵一般不会说人话,除非它们的道行很深。但蓝梦从它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它不会说话。”猫灵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狗灵面前,“但它能听懂。我帮你们翻译。”

猫灵蹲在狗灵面前,用一种蓝梦听不懂的语言跟它交流。那种语言很奇怪,不是喵喵叫,也不是汪汪叫,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古老的法语。

狗灵回应了,它的声音很粗,像石头在摩擦,但蓝梦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悲伤更沉重、比愤怒更持久的东西。

等待。

纯粹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它在等它的主人。”猫灵转过头对蓝梦说,“三十二年前,它的主人把它带到这里,让它等在这里,说会回来接它。它等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最后饿死了。死了之后它的魂没有走,因为它觉得主人会来,它不想让主人找不到它。”

蓝梦的手攥成了拳头。

“三十二年。”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它的主人三十二年没有来。它就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十二年。”

狗灵似乎听懂了蓝梦的话,它的尾巴微微摇了摇。那尾巴摇得很慢,一下,一下,像老钟的钟摆。那种慢,不是懒,是老了,是等了太久太久,已经不太记得怎么摇尾巴了。

蓝梦的鼻子一阵酸涩,她忍住了。

“你能告诉它,”蓝梦深吸一口气,“它的主人不会来了。三十二年了,如果会来,早就来了。”

猫灵把这句话翻译给了狗灵。

狗灵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蓝梦以为它没有听懂,久到河面上的风停了,久到柳枝不再晃动了。

然后狗灵低下头,看着那碗猪油拌饭。

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深深地嗅了一下饭的味道。猪油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着米饭的甜味,那是家才有的味道。

狗灵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狗会哭吗?蓝梦以前觉得不会。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一只死了三十二年的狗灵,对着三十二年来的第一碗饭,哭了。

眼泪从它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顺着鼻梁滴在泥土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猫灵转过了头,不看它。

蓝梦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但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猫灵,问它,它的主人长什么样。”

猫灵翻译了。

狗灵抬起头,它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很亮,像是三十多年来第一次亮起来。它用一种很急促的声音对猫灵说着什么,说的时候尾巴摇得快了一些,像一台生锈的风扇终于转了。

猫灵的脸色变了。

“它说它的主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红色的棉袄。它说她叫小梅,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它说她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给它带一个馒头,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它,一半自己吃。”

“它还说,小梅把它带到河滩那天,蹲下来抱着它的脖子哭了很久。她说她要跟着爸爸去外地了,不能带它走,让它在这里等她,她一定会回来接它。它说她走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它,最后拐过那片芦苇丛就不见了。”

蓝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呢?”蓝梦问,“它在这里等了多少天?”

“它不记得了。”猫灵的声音有些哑,“它只知道天亮了很多次,又黑了很多次。下雨了,它就趴在雨里。出太阳了,它就趴在太阳里。后来它饿得站不起来了,就趴在泥地里等。再后来,它连趴都趴不动了,就侧躺着等。它说它一直在看那片芦苇丛,等小梅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对它笑,叫它的名字。”

蓝梦蹲下来,蹲在狗灵面前,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大黄。”蓝梦叫它的名字,“小梅不会回来了。她也许想过要回来,但她没有做到。三十二年过去了,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她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她可能已经忘记了这片河滩,忘记了你。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再等了。”

猫灵把话翻译给狗灵。

狗灵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蓝梦想不到的事。

它站起来,走到那碗猪油拌饭前面,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饭里。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吃那碗饭,但它的嘴巴是半透明的,饭粒从它的嘴里穿过,掉在地上,一粒都没有少。

蓝梦看懂了。

它不是在吃饭,它是在闻饭的味道。它等了三十二年,不是想等一碗饭,是想等那个给它掰馒头的人。但它等不到了,所以它只能闻一闻饭的味道,想象那个人还在。

狗灵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看了蓝梦一眼。

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裂开的声音。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像之前那些恶灵一样碎裂、消散,而是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透明的部分像水一样流淌在地上,渗进了泥土里。

“它要走了。”猫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它放下了。”

蓝梦看着狗灵一点一点地消失,它的尾巴最后消失,消失前还摇了一下,慢悠悠的,像在说再见。

狗灵彻底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颗星尘。

那颗星尘的颜色,蓝梦从来没有见过。

它不是金色的,不是灰色的,不是淡黄色的,也不是透明的。它是橘色的,像傍晚的阳光,像熟透的柿子,像一只土狗在夕阳下奔跑时被拉长的影子。

“这是什么颜色?”蓝梦问。

猫灵看着那颗橘色的星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叫‘忠’。阴间有史以来,能凝结出‘忠’字的星尘不超过五颗。因为纯粹的忠诚太少了。大多数忠诚都掺杂着期待、依赖、利益,但狗对主人的忠诚不是。狗的忠诚是不讲道理的,你对我好,我忠诚。你对我不好,我也忠诚。你不要我了,我还是忠诚。你忘了我了,我死了三十二年了,我还在忠诚。”

蓝梦伸手接住了那颗橘色的星尘,触感很温暖,像把手放在一只晒太阳的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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