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恕穿着红色礼服,骑着高头大马,满心欢喜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俊男才女,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婚后的生活,刚开始时,他们过得确实很幸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性格底色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开始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压抑。
多才多艺又满腔正义的妻子,把碌碌无为又为鬼为魅的自己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
短暂的伪装如指间沙流逝后,暴露的真面目让人遍体生寒。
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后,控制欲极强的他开始限制妻子的自由。
也许她老老实实居于后宅,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她却如此屡教不改,如此一意孤行,非要去救济那些穷苦不堪的人,非要写那些晦涩难懂的诗词,非要将自己的丈夫所有尊严都踩于脚下。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都对她的文学成就赞叹有加,甚至觉得如果她是男儿身,必定会成为这天底下最负盛名的文人雅客。
那他呢?他算个什么东西呢?一个母亲早逝,父亲不喜,妻子又不顺从的无能废物吗?
母亲为什么偏偏要死在那个时候?
父亲为什么对自己始终无法释怀?
妻子为什么非要有自己的想法呢?
为什么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呢?
那些诗词话本,真的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受他的控制呢?
他娶了南兰国第一才女,可他没有得到想象中的低眉顺从,只有府内府外无穷无尽的比较和嘲讽。
她人很好,可她的才华,她的反抗,就是原罪。
又一次的争吵过后,他变相软禁了自己的妻子。
父亲知道后,又向他投来那种令他遍体生寒的目光。
可是这次,他铁了心,绝不退让。
他以为自己会坚持很久,直到妻子妥协,向他低着头认错。可他等来的,却是那方沾着鲜血的手帕。
如此阴暗扭曲又铁石心肠的他,生平第一次,抱头痛哭。
放她走吧!
继续困着她,熬着她,不仅无法挽回这段感情,反而会让她抑郁成疾,最后伤人伤己。
和离那日,曾父没有露面,曾幽林和海希帆满脸心疼地来接曾幽真回家。
曾幽真带走了所有私人物品,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念想,除了昔年情投意合时为他绣的那方手帕。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都会记起那双眼睛,明明有些虚弱,却悄悄蕴含着鸟雀逃离笼子时的欢快与明亮。
回去吧!
回去也好……
他是个不祥之人,和他在一起,她永远愁眉紧锁,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为什么亲密关系也会糅合着这么多无法净化的杂质?
离得太远,能感觉到心知肚明的疏远与距离。
可靠得太近,又察觉到时有时无的敌意与恶意。
她离开后,父亲对他更加冷漠疏离了,仿佛他这个儿子是个丧门星,谁靠近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想仰天大笑,他想揪着父亲的衣领,想为自己这么多年的冷遇讨个公道。可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他没有不顾一切地撕破脸,毕竟知府公子这个身份,于他而言,利远远大于弊。
他不想她如鲜花般在自己身边枯萎凋零,所以才选择了和离,可故事的结局,却永远都不遂人意。
如此才华横溢又桀骜难驯的女子,最后的结局,不是寿终正寝,而是在正值韶华时,含恨离世。
“真真,是不是我坏事做尽,才累及你得了如此结局呢?”
他满脸绝望地扶着冰冷的墓碑,知道即使自己百般忏悔,可躺在棺材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即使万箭穿心,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人人喊打的懦夫——他做不到为她殉情,但他愿意替她复仇!
他以为曾家是福地,所以才会把此生唯一挚爱送了回来。可结果呢?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爱人玉殒香消,而为非作歹者却如同无事发生般,坦荡无愧地活着!
血债血偿!
他要曾家满门俱灭,他要曾家所有人为真真殉葬!
复仇的火焰越燃越高,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选择了动手。
满地的尸体,冲天的火光,却依旧解不了他心底的恨。
父亲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可他却无所畏惧,因为他也知道人前大公无私的父亲,实则罪行累累。
他就说自己不是天生坏种,而是有幸继承了父亲那“完美无瑕”的品质。
鲜血让他迷恋,让他找到了源源不断的快乐。
有施炘那个和他一样冷血无情的魔头,有父亲那个和他一样虚伪奸诈的罪犯,这条路,走得很是顺利。
“适可而止。”
父亲又在那里练字,可他却不似往日般低眉顺从。
“方恕,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下,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
“父亲,孩儿告退!”
他知道父亲在看他,可是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迟来的关心与训诫,于他而言,实在是多此一举。
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血腥道路上,他会一直往前走,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否则他的灵魂将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