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莹莹月光似那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随风起舞的薄纱,将人间衬得温柔又多情。身着华丽锦服的英俊男子薄唇微张,卸下了面具,悠闲自得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满园春色。
“公子……”
见一向稳重可靠的下属失了分寸,面如冠玉的他不由倏地眉头微皱,眼神里包含着不悦,不满,还有无言的警告。
缄默半晌后,他轻轻吐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闲悠然的贵公子模样。
“说!最好是要紧的事……否则……”
忠心耿耿的下属不是那鲁莽无脑的榆木疙瘩,若非情况紧急,他真不愿意扰了公子赏月的雅兴。
此事,事关重大。知情不报,知情延报,都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他跪在地上,只能硬着头皮,将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与公子听:“夫人……曾小姐……吐血身亡了……”
此时明明正值盛夏,可跪着的人却感觉周围气压越来越低,仿佛有暴雪将至。他不敢抬头看公子,明明包裹严实的皮肤却爬满了颗粒,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等着公子下指令,或者继续审问,可回答他的,却只有满园寂静。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无风无雨却让人遍体身寒的花月夜,公子那时死一般的沉默背后,是兴师问罪的前兆,是风雨欲来的警报。
南兰国第一才女曾幽真的死,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子,无数名人雅士争相模仿和请教的长静居士,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带着遗憾与不甘,竟然如此悲惨凄凉地永远沉沉睡去了。
出殡那日,可能是上苍也为她哭泣,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无数雨滴似那剪不断却理还乱的珠帘,在风的加持下,形成了一幅悲凉又飘零的画卷。
阴沉压抑的天气,淅淅沥沥的雨花,漫天飘洒的白色纸片混杂着人群中不断传来的啜泣声,将整条街衬得格外凄凉。
土越积越多,最后形成了一座小山,墓碑立下那一刻,树林中的荼蘼花似乎是感应到了命运的召唤,风轻轻拂过时,无数花瓣随风而舞,最后形成了一件洁白无瑕的纱衣,铺在了那座新坟上。
一代才女,绝世佳人,长眠于此。
众人散去后,林中走出来一个身上比厉鬼怨气更重的男子。他没有撑伞,直直站着。
眼里盯着新坟,心中念着故人。
那么顽强不屈又坚韧不拔的女子,那么明艳鲜活又才高八斗的文人,如今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带着遗憾的泪水,静静地躺在这狭仄逼人的棺材里,从此成为了回忆。
他慢慢蹲了下来,摸着湿漉漉又冷冰冰的墓碑,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似那最锋利无情的刀片不停划伤着他内心深处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剧烈的疼痛让他再也无法负隅顽抗,只能向着命运举手投降。
母死子活,生而克母。
失去了挚爱,父亲对他,爱恨交加,或者也可以说是,恨远远大于爱。
童年的那些时光里,他只记得灰蒙蒙的天空,还有因为畏惧害怕,导致怯手怯脚,从而招致无尽的侮辱与谩骂。
文官不该是谦虚有礼的吗?
文官不该是光风霁月的吗?
文官不该是满腹珠玑的吗?
可为什么父亲对他永远是淡漠疏离,永远是冷酷无情,永远是刁钻刻薄?
为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父亲的宽容相待?为什么连府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跑腿小厮,都能得到他的关注与怜惜?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日日夜夜遭受这样的冷暴力和区别对待?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他才是他唯一的孩子呢?
可能是心里的怨恨堆积如山,父亲又一次夸赞那个小厮后,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然后决定主动为自己扫清一切障碍。
挂灯笼的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殊不知悲剧即将到来。
他负手而立,那双本就不快乐的眼睛里又浮现出很多敌意与恶意。
一个如蝼蚁般卑微无用的下人,竟然敢与他争夺父亲那寥寥无几的爱,实在是太荒谬可笑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僭越的人,就该得到惩罚。
他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言行合一。
在那个小厮安心地放开手,满心欢喜地挂灯笼时,他满眼怨恨地将木梯重重推倒了。
他以为小厮会摔断腿,没想到有人冲了过来,接住了即将坠地的可怜人。
刹那间,他如至冰窟——接住小厮的人,正是他那吹毛求疵的父亲。
目睹一切的父亲,本就对他心生不满的父亲,看着高风亮节实则阴暗扭曲的父亲,从那之后,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他越想靠近,越想抓住,反而越是徒劳无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离他越来越远。
长大以后,他文不成武不就,远远不如他那位身居高位的父亲。可他素来善于伪装,加上那面若桃花的英俊容貌,在福来城名声还是很不错的。
他知道自己该成亲了,可是媒人介绍的,他心里却生不出一丝爱意,只有无尽的心烦意乱。
拒绝了一桩又一桩的婚事,心里想杀人、面上又要表现得风度翩翩的他,短暂离开了福来城,来到了幽若城散心。
也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此生唯一的真爱——曾幽真。
其实后来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在辗转反侧,若是自己当时顺应命运的安排,接受与不爱的人成婚,不要来幽若城,是不是故事的结局,就不会如此凄凉无情呢?
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他也拿不到那颗可以让时光倒流的后悔药。
青茵寺里,人潮拥挤,香火鼎盛。
带着不同愿望来拜佛的男女,就这样邂逅相遇。
回去以后,他敲了敲书房的门,在父亲的允许下,他走了进去。
听完他的诉求,父亲放下了手里的笔,又用那副审视怀疑的目光望着他,试图通过这副皮囊,看穿他真实的灵魂与企图。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之后,他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然后是父亲的同意。
媒人去曾家时,曾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巴不得立刻就让女儿成婚。那可是真真正正的高门大户,且方公子玉树临风,女儿嫁过去了,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妹妹,你真的决定了吗?”
见嫂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曾幽真粲然一笑,拉着她,坐了下来。
海希帆低声道:“妹妹,若你不愿,我让幽林去退了这门亲事。”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嫂子,我见过他,他很合我心意。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的,不许嫌我烦!”
海希帆看着这个春心萌动的姑娘,紧紧握着她的手,祈祷上苍能将全部的幸福与快乐赐予她。
那日,方大人独生子娶曾家小女为妻,福来城热闹非凡。大街小巷,都站满了人,大家都想沾沾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