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周报虽有粗鄙,然能通政令”。
什么“南山营军纪严整,不可一概斥为私兵”。
这话听听,像不像吃了皇帝家的饭?
这些人,很难给东林党谋取利益了!
所以文震孟一见镇江分社招募常务副社长,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服老。
更不愿看见江南舆论这块地,彻底被皇帝的人种上南雄来的庄稼。
两人在码头边寒暄几句后,都没急着去报社。
按规矩,先去拜见钦差。
此次镇江军镇钦差,是朱启明重新重用的大太监高时明。
高时明这个名字,在许多老臣耳朵里不算陌生。
天启朝旧人。
魏忠贤当年势焰熏天时,高时明不算最得势那一批,却也在宫里混过。
崇祯朝后,他一度沉寂,几乎被人遗忘。
如今朱启明复位,重新启用内廷旧人,高时明便被派到镇江,协同军镇建设、征地安置、钦差监督。
这安排本身就叫文震孟心里不舒服。
太监监江南。
南山营驻北固。
锦衣卫查田册。
大明周报写文章。
这江南还是江南么?
钦差行辕设在府衙旁一处大宅,门前有南山营士卒站岗,里面又有锦衣卫出入。张采与文震孟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
高时明年纪五十上下,脸白,眉眼细,穿一身蟒袍,坐在正堂上,笑得和气。
“文老先生,张先生,咱家久闻二位大名。”
文震孟拱手:“不敢当。钦差见召,震孟岂敢失礼。”
张采也行礼:“见过高公公。”
高时明笑眯眯道:“二位是为周报分社而来?”
这话问得直。
文震孟道:“周报既称公器,江南事务日繁,老朽虽已退居,仍愿稍尽绵薄。”
张采则道:“镇江乃江南要冲,周报分社不可轻设。若用人不当,或媚上,或煽下,皆有大害。采不敢自称贤能,只是不愿见公器失其公。”
高时明点头,脸上笑意不变。
“好,好,都是为国为民。咱家最敬读书人有担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咱家不主持。周报归铸魂院,大明周报社自有章程。二位只管去面试便是。咱家只提醒一句,今上最不喜空谈。周报要的是能办事、能写百姓看得懂的文章的人。二位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个……想必不难。”
这话听着客气,落在文震孟耳中,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百姓看得懂?
难道他们这些读书人写文章,是给不识字的泥腿子看的?
张采也皱了皱眉,不过没有发作。
两人告辞出来,往大明周报在镇江府城的临时办公地而去。
那地方在府城一条临街大巷里,原是一户盐商宅院,三进院子,占地极大。
门口新挂了牌子:
大明周报镇江临时采访房。
镇江分社应募处。
门口排着长队。
张采和文震孟到时,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有穿儒衫的士子,有本地乡贤,有书坊掌柜,有账房先生,有退下来的小官,有几个自称能写白话故事的落魄秀才,甚至还有两个剃着短须、像是从商号里钻出来的中年人。
有人抱着文稿,有人捧着名帖,有人带着族谱、履历、荐书,院里院外吵吵嚷嚷,像个考棚,又像个茶市。
两人一进去,立刻有人认出来。
“文公!”
“张先生!”
“是文太史!张社主!”
“晚生见过文公!”
“见过张先生!”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了。
一群士绅士子纷纷围过来见礼。
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人赶紧把自己写的文章递上来求指点,还有人借机攀交情,说家中某某曾在苏州听过文公讲学,某某曾与复社某人同席。
张采神色稍缓。
这才像话。
这才是士林应有的气象。
文震孟也微微点头,心里那股被周报压着的闷气稍散了些。
可很快,两人脸上的神情又冷下来。
因为这些人虽然仰慕他们,虽然拱手问好,虽然口口声声说“久仰”“钦佩”“愿闻教诲”,却没有一个愿意让出位置,让他们先面试。
一个都没有!
前头排着的,拱手之后继续站回原处。
后头来的,见缝插针,生怕自己晚了。
还有个满脸精明的书坊掌柜,一边对文震孟行礼,一边把脚死死踩在线内,生怕旁人抢了他的位置。
张采看得冷笑。
文震孟脸色也不大好。
这些人嘴上敬贤,心里全是算盘。
院中几个丹徒县的壮班衙役正吆喝着维持秩序。
“排好!排好!插队者今日作废!”
“名帖拿在手里!别挤!挤坏了人,锦衣卫问话!”
“文老爷、张老爷也要按号来!都听见没有?按号!”
这话一出,院里有人偷偷笑。
张采眼角一跳。
文震孟脸色黑如锅底。
按号?
他文震孟一辈子见过多少朝堂风浪,如今来一个报社面试,竟要跟书坊掌柜、落魄秀才、账房先生一起按号?
可他抬眼看向院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中要害位置,站着十几个南山营战士。
他们不是来吆喝的,也不说话。
个个如木雕泥塑一般,背着火枪,腰间挂刀,目光冷冷扫过人群。
谁一闹大,那目光便落过去。
人群立刻安静三分。
张采神情一凛。
他不怕衙役,不怕胥吏,也不怕地方官。
可南山营那种沉默的压力,确实叫人不自在。
像一只不跟你讲理的铁手。
“张兄,文公。”
一道温和声音从侧边传来。
两人回头,便见陈观阳站在廊下。
陈观阳穿着素色直裰,手中拿着一卷文稿,神情平和,眼底却有几分疲惫。
文震孟拱手:“观阳兄也来了。”
陈观阳笑了笑:“镇江的事,避不开。”
张采看了他一眼:“陈兄亦有意副社长?”
陈观阳没有遮掩:“有意一试。”
张采心里冷哼一声。
果然。
镇江本地士绅里,也只有陈观阳还算个对手。
不过他并不怕。
陈观阳有乡望,有孝名,有地方经验。
可论士林号召,论文章锋芒,论与朝廷舆论相争的胆气,还是差一截。
几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下一位,别念八股了。大明周报不考殿试。你这篇开头‘天地之大德曰生’,后头接‘陛下仁心如春’,再后头又来‘镇江军镇诚古今未有之盛举’,三段话,一股子馊饭味儿。拿回去喂鸡,鸡都嫌噎。”
院中一静,随即有人憋笑。
那被评的人满脸涨红,抱着文稿低头出来,恨不得钻地缝。
张采眉头一皱。
这声音……
文震孟脸色也变了。
几人循声望去。
正堂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衣襟略松,眼神明亮,唇边带笑。
模样不算多端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放肆劲儿。
案旁站着几位书吏,后面还有两个锦衣卫校尉,手里捧着名册和文稿。
那年轻人一手拿笔,一手捏着一篇文稿,嘴角微微翘起,像刚咬死一只老鼠的猫。
金圣叹!
大明周报的责任编辑,评事,审稿人,竟然是主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