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张采到了镇江,他是奔着那个大明周报镇江分社常务副社长的职位来的。
这职位,他自问十拿九稳。
不是七成,不是八成,是十拿九稳。
全江南,甚至全天下,他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比自己更合适。
论名望,他是复社创始人,江南士子半数敬他三分。
论文章,他早年便以古文名动吴中,气节文章,俱能拿出来见人。
论士林,他门生故旧遍布苏松、常镇、太仓、嘉定、杭州、金陵,随便写一封信出去,便能叫一群年轻士子连夜赶路。
论胆气,他张采什么时候怕过权贵?
便是阉党旧人、朝中重臣、地方豪强,他该骂还是骂,该打还是打。
前内阁首辅顾秉谦不就是他和张溥撵出太仓城的?怕过谁?
大明周报镇江分社,要的是什么?
要有乡望。
要能持公论。
要不惧权贵。
要熟悉江南士风、田政、商情。
这几条加起来,不就是在告示上写了“张采”二字么?
至于镇江这些士绅,张采打心底瞧不上。
不是他瞧不起镇江。
镇江有山有水,有江有关,有北固山,有金山寺,有西津渡,自古也是人文荟萃的地方。
可人文归人文,如今真到要跟皇帝、锦衣卫、南山营、铸魂院、大明周报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时候,镇江本地那些老爷们,一个个就显得不顶用了。
老的老,嫩的嫩。
丁宾?太老了,八十九岁,还能撑几日?
陈观阳?倒是有点实力,天启五年进士,吏部考功郎中出身,又以孝行闻名,算得上镇江乡贤里的硬人物。
可他毕竟致仕多年,守着丹徒那一亩三分地,气节有,锋芒未必还在。
其余人呢?
张允德那种货色,也配叫士绅?
一张告示便被翻出满身虱子,连安家费都敢伸手,亏他还有脸说什么绅衿体面。
张采听见这事时,气得冷笑了半日。
江南士林的脸,便是叫这等蠢物败坏的。
还有那些跑去给公厕剪彩、听索尼讲“拉屎不是小事”的人,张采更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发堵。
士人之耻!
可是话又说回来,大明周报如今便是这样一个怪物。
它能把公厕写成仁政,能把劳改建奴写成公共卫生事业的先进典型,能把陈氏七二一族约捧成江南样板,也能把张允德一句“四五一”写得满城皆知,叫张家祠堂里那点腌臜事晒在天下人眼皮底下。
这东西恶心,粗鄙,不讲士林体面。
却有用。
有大用!
张采比许多只会骂报纸的人清醒得多。
他知道,若再任由大明周报这么写下去,江南士林迟早连骂人的声口都要被它夺走。
所以他必须来。
来得很急。
三月初五,他在太仓看见那条招募启事。
三月初六,他便收拾行囊。三月初七夜里,人已经过了常州。
三月初八一早,船靠西津渡,他连歇脚都没有,直接入城。
一路上,他心里焦躁得像锅里熬干的粥。
也不怪他。
这些年复社看着声势浩大,门生遍天下,士子云集,开会时动辄几百上千人,诗文唱和,檄文一发,满江南都有人叫好。
可张采心里明白,真到能打硬仗、能写硬文章、能顶住皇帝压力的干将,没几个。
而现在,这几个又被皇帝“流放”得七零八落。
有的去了辽东。
有的去了奴儿干。
有的去了西域。
有的被派到东瀛做流官。
还有几个被塞进什么铸魂院、南山营学堂、测绘局、户部新式账房里,美其名曰“历练实务”,五年之内无召不得回京。
可以通信。
可江南到西域,几千里。
到辽东,几千里。
到东瀛,隔着海。
等信过去,拜托,老子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况且许多人一到了边地,写回来的信便不对味了。
什么“边民艰苦,朝廷新政确有裨益”。
什么“火器、工坊、学堂之法不可尽废”。
什么“田册清丈虽扰士绅,然百姓得利颇多”。
张采看得直想把信撕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们跟着皇帝的那些新衙门、新军镇、新工坊混久了,一个个竟也学会了说这种半新不旧、半官不民的话。
看似有见识,实则软了骨头。
如今他张采贵为复社创始人,门生遍天下,可在他自己看来,差不多就是个光杆司令。
虾兵蟹将一堆,有战斗力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这个副社长,不能丢。
丢了,镇江这口大明周报的嘴,就要落到别人手里。
张采坐在船头,看着北固山下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镇,脸色越来越沉。
江边木桩林立,炮台基座已经有了模样,临时营房一排排连过去,远处还有劳改犯背着石料,被南山营士卒盯着干活。
日月旗迎风飘着,像一只睁在江边的眼。
张采冷哼了一声。
“好大一只眼。”
随从不敢接话。
船靠了岸,张采刚上码头,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船上下来。
那人身形清瘦,须发已有霜色,穿一件旧青色直裰,脸色阴沉,脚步却还稳。
虽年岁不小,眼神里仍有一股不肯服老的劲儿。
文震孟。
张采脚步一顿,随即皱起眉头。
文文起也来了?
那位当初被皇帝劝回家养老的东林前辈,竟也为这个副社长职位赶到了镇江?
两人隔着码头人流对了一眼。
文震孟先是一怔,随即苦笑。
“受先。”
张采拱手:“文公。”
文震孟比他年长,名望又高,张采自然执晚辈礼。
可心里却忍不住一紧。
这位若也来争,那就有点棘手了。
文震孟心里同样一沉。
张采来了。
复社那群年轻士子眼里的大旗来了。
这副社长职位,果然不是好拿的。
两人寒暄几句,面上都客气,心里都不痛快。
文震孟此次来得也急。
他本已在家中养病读书,嘴上说不问世事,可《大明周报》一张接一张送到案前,他怎么可能真不问?
这报纸,太邪门。
传播得太快。
京师有,江南有,辽东有,东瀛竟也有。
茶楼里有人读,学堂里有人抄,商船上有人传,连乡间识字不多的农夫,都能从人嘴里听见几句周报上的话。
东林文章讲得再好,能传到多少百姓耳朵里?
士林清议再高,能进几个茶馆、几个码头、几个村社?
从前他们还能靠讲学、书院、文会、奏疏、士人名望来影响天下。
如今皇帝弄出这么一个铸魂院,江征地,再后日写东瀛流官。
可谓写尽天下家长里短!
写得俗,写得碎,写得不讲文章体面。
可百姓爱看。
年轻士子也爱看。
这才可怕。
东林本就被打压得喘不过气。
朝中虽还有黄宗周、倪元璐这些后生,可他们毕竟不是东林核心,影响力一般。
况且……
文震孟心里冷冷一哼。
正所谓,染缸捞不出白布!
如今他们都快成了皇帝的应声虫了。
嘴上还讲气节,办起事来却处处替新政说话。
什么“陛下开疆拓土,功在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