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府的告示,是二月初三贴出来的。
头一张贴在府衙照墙外,第二张贴在丹徒县衙门口,第三张贴在西津渡码头边,还有几张由差役敲着锣,送到北固山、甘露寺、焦山渡一带的村社里去。
告示用的是大白话,旁边还附了一张细则。
这就怪了。
以往衙门出告示,十句里有八句是“照得”“为此”“毋得违误”,老百姓看半日,只能看出一个“要交钱”或“要抓人”。
可这次不一样,字写得虽仍规整,却句句明白。
镇江军镇征用北固山北麓、沿江滩地、船栈、菜圃、坟场、仓房、园地若干。
凡有地契者,按市价给银。
凡实际耕种者,另给安家费,不少于地价。
若愿要回拨地,朝廷按一比一另行拨给荒地,组织开垦,开荒有工钱,种子农具酌给。
若愿迁往辽东、西域、东瀛等地,按原有田亩十倍给地,路费、农具、种子、耕牛,官给,不使自费。
若不要回拨地,也不愿迁徙者,军镇修筑期间可入工地做工,工钱从优;军镇建成后,可入工坊、仓场、码头、医院、学堂诸处应募,照南山营工人待遇,伤病有赔,年老有养。
最后还有几行字,写得最要命。
“若田地原属小民所有,因投献、诡寄、挂名、代管等故,名籍与实主不符者,许三十日内自陈。官府会同钦差清核,不以旧名册尽断。凡绅衿豪右隐瞒实际耕户,侵吞补偿银者,以欺君、侵民论。凡小民捏词冒认者,亦从重治罪。”
这几行一贴出来,镇江府北边几个村子,先是静了一日。
到第二日,便像油锅里滴了水。
炸了!
陈观生听见消息时,正蹲在自家屋后修篱笆。
他四十出头,脸膛黑红,肩背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若不说姓陈,任谁瞧了都只当是寻常乡间富农。
可他确确实实是丹徒陈氏族人,往上数五服,和陈观阳同出一支。
只是到了他这一房,早没了读书做官的福分,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水田和江边几块菜圃,才是活命根本。
他家的地,偏巧全在征收圈里。
北固山北麓往江边去,有一片低田,春夏种稻,冬日种菜。
另有两亩半靠近船栈,平日赁给人堆芦苇、晒鱼干,一年也有些进项。
这些地,明面上却不在他陈观生名下。
早些年各种加派,差役催得紧,他爹撑不住,把田“投”到了族里一位有举人功名的老叔祖名下。
说是投献,其实也没真把田送出去。
族里有话,都是一家人,名分上挂一挂,粮还归你收,只每年给老叔祖家两石米、一吊钱,算个挂名辛苦。
这事,当年看着是活路。
官府催粮催役时,衙役一见地在举人名下,便客气三分。
陈观生家也因此喘过气来。
后来他爹死了,他接着种,一种就是二十多年。
谁想到如今朝廷忽然要征地。
还给价从优。
还给安家费。
还说不以旧名册尽断。
这话一出来,陈观生连篱笆都顾不得修了,手里那根竹篾“啪”地一声折断。
他婆娘刘氏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
“你又咋了?一早上魂不守舍的。”
陈观生把告示上听来的话一说,刘氏当场就坐在门槛上,脸白了。
“那赔银……是给咱,还是给老叔祖家?”
陈观生没答。
这话没人答得出来。
若按契册,地在老叔祖名下。
朝廷拿银,理该找名主。
可若按实际耕种,那地是他陈观生一家一锄头一锄头伺候出来的。
田埂是他修的,水沟是他通的,稻是他插的,租粮、挂名银子也年年送着。
如今地要没了,老叔祖家若拿走大头,他往后吃什么?
刘氏越想越慌,声音都尖了不少:
“你还杵着做甚?去问啊!去祠堂问!不然等银子进了他们箱子,咱们哭都没地哭去!”
陈观生嘴硬:“都是族里人,老叔祖家也不是黑心的。”
“不是黑心的,那也得说清楚!”
刘氏骂道,
“银子这东西,进了柜子便长腿。亲兄弟还明算账哩!你不问,人家还当你不要!”
陈观生被骂得心烦,可心里知道婆娘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