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阳站在西津渡的石阶上,袖中手指微微蜷着。
江风很冷。
二月的镇江,寒意还没散尽。长江水面灰沉沉一片,远处金山、焦山在薄雾里露出淡淡轮廓,像几块被水汽泡旧了的青墨。
北固山横在城北,山势不算高,却临江而峙,自古便有虎踞之势。
陈观阳这一辈子见过不少船。
漕船,盐船,商船,官船,南京来的画舫,苏松来的丝船,福建来的海商船,甚至还有些走夜水、挂假旗、见不得光的私船。
镇江本就是江河交汇之地。
大江在此奔流,运河在此转折,南北货物、人情、银钱、文书、消息,都要从这里过一遍。镇江人看船,看得太多了。
可今日江面上来的船,不一样。
最先出现的是几艘快船。
船身低矮,头尖如梭,破雾而来,速度快得不像寻常风帆。船头站着披甲兵卒,手里持着黑黝黝的火器,桅杆上日月旗被江风拉得笔直。
随后,雾里出现了大船。
一艘接一艘。
黑压压的船队沿江而上,像从雾中推出来的一堵铁墙。
大船两侧开着整齐炮窗,炮口沉默地对着江面。甲板上站满士卒,盔甲、枪刺、旗帜、鼓架,一列一列,一层一层,毫不杂乱。
更可怖的是那些士卒的气势。
五千人。
整整五千南山营!
船还未靠岸,西津渡两侧已鸦雀无声。
镇江府衙早已派差役净街,码头边不得闲人靠近。
可再怎么净,也挡不住远处屋脊、巷口、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百姓在看,商人在看,书生在看,士绅家的仆役也在看。
没人敢大声说话。
陈观阳身旁,八十九岁的丁宾拄着乌木杖,站得很稳。
老人白眉低垂,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身子骨看着枯瘦,可眼神仍旧清亮。
镇江府里,若论年纪、名望、旧朝资历,丁宾几乎可称第一。
便是知府李芳见了,也要执晚辈礼。
今日府衙相召,镇江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陈观阳也来了。
他本不想来。
自定远皇帝复位,崇祯禅让以后,他便辞官归乡,闲居丹徒。
外人只说他性情刚直,不愿卷入新朝人事。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心里始终过不了那一道坎。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崇祯虽然刚愎,虽然多疑,虽然朝局艰难,可终究是朱明正统天子。
忽然禅让于一个“龙驭宾天”的先帝,天下人欢呼雀跃,朝臣拜倒如云,他却只觉得荒唐。
荒唐之余,又觉可怕。
因为那位定远皇帝,不像从前任何一位皇帝——甚至与之前沉醉于木工活的他相去甚远!
他不靠文官。
也不怕士林。
他手里有南山营,有张家湾,有南雄,有那些轰开辽东、西域、东瀛、虾夷地的火炮与火枪。
这样的人坐在皇位上,天下当然能定。
可天下士绅,也从此睡不安稳了。
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低沉,悠长。
最前头的大船缓缓靠岸,船上踏板放下。先下来的不是士卒,而是一队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靴底踏在码头石板上,声音整齐得叫人心口发紧。
紧接着,是南山营军官。
再后面,才是一个穿着蟒袍的宦官。
那宦官年纪不大,脸上白净,神色却很冷。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一人捧黄绫,一人捧印匣。锦衣卫在前开道,南山营士卒分列两旁。
镇江知府李芳早已带着府丞、同知、通判、经历、丹徒县令、丹阳县令、金坛县令以及一众士绅迎在岸边。
李芳见宦官下船,立刻上前躬身。
“镇江府知府李芳,恭迎天使。”
那宦官点了点头,声音尖细,却吐字清楚。
“奉旨宣诏。镇江府大小官员士绅百姓,跪听。”
呼啦一片。
码头上下,全跪了。
陈观阳也跪下了。
他低着头,额前垂下几缕发丝,眼角余光能看见丁宾苍老的手按在石板上,指节微微泛白。
宦官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风吹过,黄绫微微抖动。
“镇江据江淮之会,控漕运之冲,北通淮扬,南接苏松,西顾留都,东连海门,实国家要地。近年海商暗路、私港偷漏、粮铁硫磺违禁外泄,奸民蠹商勾连外夷,败坏国计,伤我边军,罪不可恕。”
陈观阳眼皮跳了一下。
周围跪着的几个商人脸色已经白了。
“朕与内阁、兵部议定,于镇江府北固山北麓设镇江军镇,隶兵部名籍,以整饬江防、稽察漕运、肃清私港、护卫商旅。调南山营精兵五千先行驻防,设营垒、校场、军械库、医院、学堂、仓场诸处。”
“凡所需田地屋舍,由镇江府会同钦差、兵部、户部官员勘丈征用。给价从优,不得扰民,不得侵吞。若有官吏借机勒索百姓,锦衣卫拿问。若有士绅豪强阻挠军镇建设,按违抗圣旨论。”
“镇江府知府李芳,协办有功则赏,怠慢掣肘则罪。地方士民,各安本业。朝廷设军镇,非为扰民,乃为保民。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芳第一个叩首,声音响得很。
众人也跟着山呼。
陈观阳额头贴着冰冷石板,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铁。
镇江军镇。
名义隶兵部。
朝廷背书。
这四个字,比“南山营基地”更可怕。
若是皇帝私设,士林还能议一议,说一说,骂一骂,至少还能占个名分。
可如今内阁、兵部都点了头,黄绫圣旨明明白白写着“镇江军镇”。
谁敢抗?
谁敢说不?
李芳起身时,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他是真的高兴。
这位知府年纪不大,仕途正要紧,镇江府又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
上有南京辐射,下有苏松压着,漕运、商税、盐货、码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他这个知府,平日看着风光,其实办什么都难。
收税,士绅说灾荒。
修堤,商号说缺银。
清查私港,
他若真强办,转头南京便有人递话,苏州、扬州也有人说情。
可如今南山营来了。
五千南山营!
张家湾什么模样,李芳听过不止一次。
当初通州一带,乱民、私盐、盗匪、漕运积弊,乱七八糟。
自从张家湾基地立起来,商旅云集,路不拾遗,粮价平稳,工坊林立,连京师都跟着受益。
南雄更不必说。
那本是岭南偏府,如今却成了天下人嘴里的奇地。
商货如云,百姓安居,学堂、医院、工厂、兵营整整齐齐。
南雄知府虽然形同虚设,可履历上写着“治理南雄”,便足够吓人。
如今镇江也要设军镇。
而且不是张家湾和南雄那样的皇帝禁地。
是朝廷军镇!
有圣旨,有兵部,有户部,有御史,有府衙协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李芳不是被架空。
他是协办大臣!
这是政绩!
大政绩!
李芳越想越心热,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北固山北麓量地。
“天使远来辛苦。”李芳满脸堆笑,“府衙已备下公馆,诸位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城歇息。征地勘丈之事,下官即刻召集丹徒县、府库、工房、户房诸员办理,绝不敢误军镇大事。”
那宦官淡淡道:“李知府有心便好。陛下说了,镇江要紧,军镇更要紧。你若办得好,朝廷看得见。”
李芳听到这句,脸上都放光了。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陈观阳看着李芳那副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
只看见功劳,没看见刀。
码头上,南山营开始下船。
一队接一队。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抢占民房,没有像旧军那样一到地方便四处寻酒肉女人。
五千人落地,竟像一部精密机器铺展开来。先下的是哨兵,立刻占据码头要点。
再下的是工兵,抬着测杆、铁锹、木桩。
随后是辎重兵,推下成排板车,上头装着帐篷、铁炉、木箱、药箱、火药桶。
还有马。
还有骡子。
还有几门被油布裹着的大炮。
百姓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却也没人忍得住不看。
几个镇江商人小声嘀咕。
“这便是南山营?”
“乖乖,难怪建奴挡不住。”
“他们真不抢东西?”
“抢什么?你没听圣旨?谁敢扰民,锦衣卫拿问。”
“那北固山北边的地……”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闭了嘴。
北固山北麓的地,可不是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