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他便去串了几家门。
一串才知道,不止他家慌。
陈二槐家有十二亩投在陈秀才名下。
陈满仓家的十七亩,是当年为了躲徭役,挂在族学名下,说是学田,其实每年给族学交三成租,其余自己收。
陈三旺更麻烦。
他家名下只有两亩,实际种着二十六亩。
多出来的,有七亩是诡寄在一个远房进士老爷名下,还有十几亩不知道被县里哪个书吏“飞洒”过几回,如今黄册上七零八落,有的在死户名下,有的在逃户名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几家人一碰头,越说越心虚。
这事若私下各找各的老爷,必被分开拿捏。
得合起来说。
于是到了初五一早,陈氏祠堂的门便开了。
祠堂在丹徒城外一处老街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敦本堂”三个大字。
平日只有祭祖、议族田、惩戒不孝子弟时才开。
今日天还未亮透,堂前石阶上就坐满了人。
有穿短褐的,有穿青布长衫的,有拄着拐的老汉,也有脸色发红的壮年汉子。
女人不能进祠堂正堂,便挤在院外廊下,隔着墙根听动静。
陈观生来得最早,怀里揣着一包旧契纸,纸都被汗浸软了。
族里几位有功名的老爷,也陆续来了。
陈举人陈维祯,五十多岁,胡子修得整齐,平日爱讲礼法,性情并不坏,只是极重体面。
他家名下挂着不少族人的地。
陈秀才陈伯谦,年纪稍轻,眉眼温和,在族学教书。
挂在他名下的田不多,可族学的“学田”有些麻烦。
另有几个管族产的族老,脸色也不好看。
最后被请来的,是陈观阳。
陈观阳入祠堂时,堂内人声一下低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直裰,鬓边已有白意。
虽辞官三年,可到底做过吏部考功郎中,又以孝行名动丹徒,在族中仍是压得住场面的。
陈观生看见他,心里一松,又莫名生出几分怨气。
他迎上去,拱手行礼:“观阳兄。”
陈观阳看他一眼:“观生,听说你一早遣了三回人去城里寻我,出什么大事了?”
陈观生苦笑:“兄长还问?北固山那片地,朝廷要征了。咱们这些人的命根子,都在那儿。”
陈观阳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
陈观生话一出口,便带了刺,
“你若还在朝里,只怕早十日半月就知道了。也不至于如今告示贴到门口,咱们才像被火烧了尾巴的狗,满村乱窜。”
堂内一静。
陈维祯皱眉:“观生,怎么说话的?”
陈观生却憋了许久,今日索性豁出去。
“我说错了么?”
他看向陈观阳,
“当年兄长在吏部,丹徒陈氏谁不敬你?县里衙役到咱村催粮,脚步都轻三分。你一怒之下辞官,讲气节,讲忠义,咱们不敢说不好。可如今呢?朝廷设军镇,征咱的地,银子怎么赔,地怎么拨,谁来替咱说句话?”
陈观阳神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反驳。
陈观生越说越快:“兄长若在职,哪怕不做大官,至少能递句话,能打听风声。镇江军镇选北固山,这么大事,难道朝里一点影儿没有?咱们若早知道,早把契册理一理,早把挂名的田说清楚,也不至于今日族里人自己先乱成粥。”
有人低声道:“观生,话过了。”
也有人没吭声。
因为这话虽难听,却不是全无道理。
陈观阳沉默片刻,只轻声道:“我致仕,是我自己的选择。牵累族里,我无话可辩。”
这话一出,陈观生倒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陈观阳会板起脸训他,说什么君臣大义、士人风骨。
可陈观阳没有。
陈观阳只是走到祠堂正中,向祖宗牌位拱了拱手,然后坐下。
“今日既是议征地,便说征地。怨我的话,日后再骂不迟。”
堂内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陈维祯捋着胡子,道:
“观阳说得是。诸位都是族人,今日聚在祠堂,不是来吵架的。朝廷告示已出,军镇征地,咱们挡不了。眼下要紧的,是补偿如何分,契名与实耕如何核,不能让族中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