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靠江,地势开阔,虽有些芦苇滩、坟地、菜圃,却也有不少园子、田亩、仓房、船栈。
镇江几家大户在那边都有产业。还有些寺庙香田、义庄地、书院旧址。
朝廷说征用,给价从优。
可给价再从优,地没了就是没了。
陈观阳的陈家,在北固山附近倒无多少产业。可他的族亲、姻亲、朋友,总有人牵扯其中。
更要紧的是,南山营一旦在北固山北麓扎下根,镇江城就等于多了一只眼睛。
一只皇帝的眼睛。
从那地方看出去,长江、运河、码头、城门、仓场,全在眼皮底下。
选得太准了。
准得让人心寒。
午后,李芳设宴款待钦差、将官和地方乡绅。
宴席上,李芳春风满面,几次举杯,说镇江有幸,得圣天子垂顾;又说军镇一立,盗贼屏息,商旅安稳,百姓受惠;还说将来镇江必能如张家湾、南雄一般,成为江南新兴之地。
席上不少人附和。
有人真心欢喜。
商人想着南山营五千人吃穿用度,修营筑路,采买砖木石料,这都是生意。
小吏想着新衙门一来,或许有新差使。
一些寒门士子想着军镇学堂、医馆、工坊,说不定能给自家子弟谋个出路。
可坐在上首的丁宾,只浅浅饮了半盏酒。
陈观阳也没怎么动筷。
他能感觉到,席上几位老成士绅虽都笑着,眼底却都有不安。
镇江士绅,不比苏州。
苏州有复社,有名流,有一呼百应的士林声势。
松江有大地主,有海商,有织造,有隐在水面下的钱粮网络。
常州、湖州、嘉兴,也各有根脚。
镇江呢?
镇江有商贾,有码头,有盐米过路钱,有些世医家族,有些读书人,有些清名乡贤。
可论朝堂人脉,不够硬。
论田产根基,不够深。
论士林号召,不够响。
硬抗?
没人敢。
讨好?
又不甘心。
逃?
家业都在这里,往哪里逃?
所以他们只能笑。
笑得一个比一个规矩。
宴散之后,天色已暗。
李芳亲自陪着钦差去府衙公馆,几个南山营军官则出城往北固山勘地。
码头上灯火通明,士卒还在卸船。北固山方向,已有火把连成一线。
陈观阳扶着丁宾,慢慢走出府衙后堂。
丁宾年纪大了,脚步却不乱。
二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进了府衙旁一处小院。
这里是丁宾临时歇脚之处,随从都被屏退,只留一盏灯,一壶热茶。
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像被隔开了。
丁宾坐下后,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观阳,你怎么看?”
陈观阳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灯火,心里翻涌。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圣意已决。镇江挡不住。”
丁宾笑了一声。
老人声音透着苍凉。
“自然挡不住。老夫八十九了,还没糊涂到以为几篇文章、几句乡论,挡得住南山营五千火枪。”
陈观阳抬眼。
丁宾慢慢端起茶盏,手背上青筋凸起。
“皇帝选镇江,不是偶然。”
陈观阳点头:“是。扬州太富,牵盐商。南京太重,犯留都。苏州、松江士绅太强,若一开始便压过去,必有大哗。镇江不上不下,正好下刀。”
丁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有几分苦涩。
“你看得明白。”
陈观阳道:“北固山北麓更明白。那里临江,俯视渡口,西津渡、京口驿、漕仓、水门、运河转口,都在掌握。军镇一立,不只是镇江,连南京东面、扬州南面、常州西面,都要看他脸色。”
丁宾轻声道:“这不是给镇江看的。”
陈观阳接上:“是给苏松、南京、扬州看的。”
屋内一静。
风吹得窗纸微响。
丁宾闭了闭眼。
“皇帝好手段啊。上面有内阁、兵部名义,漕运。谁敢说他不是?”
陈观阳声音发沉:“可本质上,还是南山营。”
“不错。”丁宾睁开眼,“换了牌子,刀还是那把刀。”
陈观阳想起码头上那些整齐得近乎冷酷的士卒,心里一阵寒意。
“丁公,朝廷这次恐怕不止设军镇。”
丁宾看他。
陈观阳道:“松前那批信件,已有风声传出来。江南有人通海,有人卖硫磺铜铁,有人把书画古籍运到海外,甚至有人间接资给建奴残部。皇帝借此设镇江军镇,后面必有大查。”
丁宾沉默。
许久后,他才道:“查是该查。”
陈观阳微微一怔。
丁宾叹道:“若真有人把军资卖给建奴,卖给倭人,杀了也不冤。辽东百姓何辜?边军何辜?大明何辜?老夫虽不喜今上行事,可这等事,不能替他们遮掩。”
陈观阳低声道:“我也不是要遮掩。”
“那你怕什么?”
陈观阳抿了抿唇。
他怕什么?
他怕皇帝借题发挥。
怕一桩通敌案,最后变成清洗江南士绅的刀。
怕那些本有罪的人固然伏诛,无罪的人也被卷入。
怕镇江从此不再是镇江,而是南山营军镇下的一座附庸城池。
更怕自己心里其实知道,这一切多半拦不住。
丁宾看着他,忽然道:“你当年致仕,是因不满信王禅位?”
陈观阳没有否认。
“是。”
丁宾道:“如今后悔么?”
陈观阳摇头:“不后悔。”
丁宾笑了笑:“硬骨头。”
陈观阳苦笑:“硬骨头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跪在码头听旨?”
丁宾也笑了。
笑完之后,老人神色渐渐肃然。
“观阳,老夫活不了多久了。有些话,今日便与你说透。”
陈观阳坐直。
丁宾道:“镇江士绅,论名望、论官场、论钱粮,都不如苏松。南山营既来,镇江不能做出头鸟。谁若鼓动抗旨,谁就是害镇江。”
陈观阳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但也不能任人宰割。”
丁宾又道,
“征地给价,要盯。百姓迁坟、迁屋,要盯。府衙胥吏借机勒索,要盯。军镇采买,若有商贾哄抬,也要盯。南山营若真如传言那般军纪严明,自然好。若有人坏规矩,也要记下来。”
陈观阳怔了怔。
丁宾的声音很慢,却很稳。
“挡皇帝,挡不住。可护乡里,总还要有人做。”
陈观阳心头微震。
他忽然明白老人为何今日一定要他来。
不是为了抱怨。
也不是为了骂皇帝。
而是要在这场大势压下来的时候,给镇江士绅留一条不至于发疯的路。
不能抗,也不能跪得太难看。
能做多少,做多少。
陈观阳起身,向丁宾深深一揖。
“晚辈受教。”
丁宾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去吧。明日北固山勘地,你也去。李芳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政绩,未必顾得上百姓细处。你去看着些。”
陈观阳点头。
他走出小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北固山下,火把仍旧未灭。
南山营的士卒正在江边立桩、拉绳、测地。黑夜里,一根根木桩被打进土中,发出沉闷声响。
咚。
咚。
咚。
像敲在镇江所有士绅心口上。
陈观阳站在巷口,望着那片火光,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从今日起,镇江变了。
这座靠着江水、漕运、商货与过路银钱活了数百年的城池,终于被大明皇帝的手按住了脖颈。
圣旨说保民,李芳说政绩,商人说机会,百姓说安稳。
可陈观阳看见的,是北固山北麓即将拔地而起的营墙,是火枪,是炮台,是校场,是锦衣卫,是一张从京师垂下、罩住江南的网。
江风吹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远处,又有一声号角响起。
南山营的旗帜在夜色里展开,日月纹被火光照亮,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
陈观阳低声道:“当初致仕,真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