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很淡,却是自林淡死后,他脸上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舒展。
他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向三位皇子。
“明日,林爱卿灵柩启程。你们三个,替朕送他一程。”
三位皇子齐齐跪下,抱拳道:“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定护送林大人灵柩,平安抵达苏州。”
皇子扶灵——这是亲王、甚至是太子才有的待遇。
三位皇子同时扶灵,更是本朝从未有过的殊荣。
“一路不得摆皇子仪仗,一切以护国公之礼为主。到了苏州,替朕在林爱卿灵前再上三炷香。”
皇上说完,闭了闭眼,“这是朕欠他的。”
萧承煜和萧承焰的眼眶都红了。
二人声音有些哑:“儿臣领旨。”
皇上转向黛玉,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林爱卿的灵位,朕已命内侍府拟旨,配享太庙。”
太庙,是供奉本朝历代先帝和社稷功臣的圣地。
能在太庙配享的,无一不是开国元勋、中兴名臣,是功高盖世、名垂青史的人物。林淡入仕不过数年,虽屡建奇功,但论资历、论品级、论年限,与那些配享太庙的先贤相比,差了何止一截。
可皇上说,配享太庙。
这已经不是哀荣了,这是要让林淡的名字刻在王朝的祠堂里,与那些千古名臣并列,受后世帝王朝拜,享万世香火。
“皇、皇上……”黛玉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所有的镇定,“这……这怕是于礼不合,朝臣们恐怕……”
“于礼不合?”皇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的肱骨之臣,朕说合,那就合。至于朝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来跟朕说。”
皇上强硬的态度很重要,比如说,林淡配享太庙的事,朝廷上下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
翌日,辰时。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压着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空气凝滞,没有一丝风。
京城万人空巷。
从林府正门到通州码头,三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只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来了,穿着素服,手持白幡,沉默地站在料峭的晨风里。
有白发苍苍的商贾,有粗布短褐的工匠,有挽着菜篮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京城的绣娘——曾在绣苑里学得一技之长的贫家女子,她们集体凑了银两,请了绣坊最好的师傅,连夜绣了一面十丈长的素绢挽幛,上书八个大字:泽被百工,功在千秋。
辰时正,林府大门轰然洞开。
六十四名杠夫抬着那方巨大的楠木灵柩,一步一步,迈过门槛。
灵柩上覆盖着一面巨大的素白锦缎,缎面上以金银双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那是亲王之礼的规制,是皇上亲自从内库调拨的御用锦缎。
灵柩四角各立一名礼部赞引,手持素帛拂尘,引导灵柩方位,一步一唱,声调苍凉悠长。
灵柩之后,是手持灵幡的引魂童子,是抬着纸扎车马轿辇的杠房伙计,是一百零八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是四十八名手持法器经幡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