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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霸王重生(完)—四面汉歌(1 / 2)

太阳落山那一刻,天边最后一抹光被大地吞没,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个战场。

吕雉和审食其跑进了楚营。吕雉的腿上中了一箭——是周勃手下射出的毒箭,箭头喂了乌头汁,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发紫。她跌坐在楚营的栅栏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审食其跪在她面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小刀,但他还是割开了她的裤腿,露出伤口。他俯下身,用嘴吸住伤口,把毒血一口一口地吸出来,吐在地上,再吸,再吐。他的嘴唇很快被毒血染成了紫黑色,腮帮子鼓得像蛤蟆,但他没有停。吕雉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总算还有点用”的冷。

“好了,”吕雉推开他的头,声音虚弱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够了。”

审食其的嘴唇肿得像两条香肠,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项羽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摇了摇头,不是佩服,是觉得荒谬。这对男女跑到他的营里来,演的这出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出都更离奇。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朝身边的亲兵挥了挥手:“带他们下去,找个帐篷,叫军医看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汉营的内战开始了。

吕泽和吕释之的命令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吕家军的士兵们早就在等着这一刻——盾牌举起,铁片与铁片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阵急促的冰雹砸在铁皮上。几百面盾牌在几息之内拼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箭矢射在上面,叮叮当当,像雨点打在屋顶上,有的被弹飞,有的扎进木盾里,箭尾嗡嗡地颤着。

周勃的弓箭手们蹲在暗处,箭壶里的毒箭已经射出去了大半。他们瞄准的是审食其,但审食其跑了;他们瞄准的是吕泽和吕释之,但盾阵挡住了。有人开始慌了,拉弓的手在发抖,箭矢飞出去,不知道射中了谁。

“稳住!稳住!”周勃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沙哑而急促,“继续射!别停!”

灌婴带着一队刀盾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想绕过盾阵从后面攻击,但吕释之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一队吕家军从帐篷后面冲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两军在黑暗中撞在一起,刀剑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张良站在自己的帐前,没有动。

他的位置很好——在汉营的西北角,离中军大帐远,离吕家军的盾阵也远。他选这个位置扎营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无论哪边赢,他都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此刻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没有兵器,甚至没有拿一把防身的短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看客,看着眼前的混乱,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瘆人——他在看,在看结果。

如果刘邦能压下这次兵变,他就跟着刘邦走,哪怕是跑回巴蜀,跑回汉中,跑到天涯海角。如果吕泽吕释之成功活了下来——那刘邦就气数已尽了。他不需要选择站哪边,因为到时候,刘邦这边已经没有“站”的余地了。他只需要等,等一个答案。

火光从汉营的东北角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打翻了火盆,还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舌舔着帐篷,噼里啪啦地响,浓烟滚滚地往上冒,在夜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通了大地和天空。火光映在张良的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脸还沉在黑暗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仕女图,美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远处,楚营的方向,歌声响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盖过了汉营内的喊杀声,盖过了刀剑碰撞的声音,盖过了火烧帐篷的噼啪声。

“刘邦,杂种也——亲爹不知是哪个——刘太公,养儿一场——换来一碗肉汤喝——”

那曲调是汉地的,软绵绵的,像是从江南水乡飘来的小调,本该是唱情爱的,此刻却填着最恶毒的歌词。楚军的士兵们唱得很认真,有人甚至唱出了感情,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们替你感到丢人”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吕雉,好夫人——牢里也不闲着——审食其,好门客——照顾孩子照顾娘——”

第二段歌词飘过来的时候,汉营内正在拼杀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刀,有人抬起头,朝着楚营的方向望去。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人满脸是汗,有人满脸是血,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羞耻。

不是刘邦的羞耻,是他们自己的羞耻。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为了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连爹都卖了的杂种。他们在为了什么而战?为了谁而战?

“刘邦,绿毛龟——养了别人的儿——考烈王,泉下知——也要喊你一声知己——”

歌声飘进刘邦的耳朵时,他正站在中军大帐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身后是陈平和几个亲兵。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身形在那道光里显得佝偻,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还站着,但已经枯了。

“大王,”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该走了。”

刘邦没有动。

他还在听。那些歌像一把一把的沙子,撒在他的伤口上,不是痛的,是涩的,涩到喉咙发紧,涩到眼睛发酸。他想起自己编过的那些话——龙种,赤帝子,斩白蛇起义——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说得理直气壮。而现在,这些歌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却一句都反驳不了。

“大王!”陈平的声音急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刘邦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平,看向西北角张良帐篷的方向。那边很安静,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只有一个人影站在帐前,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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