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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霸王重生(完)—四面汉歌(2 / 2)

张良还在等。

刘邦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死死地压在胸腔里,不让它变成叹息。

“走。”他说。

刘邦带着还愿意追随他的一千多士兵,连夜逃脱了。

说是“逃脱”,其实更像个笑话。一千多人,丢盔弃甲,连火把都不敢点,摸着黑沿着泗水河岸往南跑。有人跑掉了鞋,有人跑丢了兵器,有人跑着跑着就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是掉了队,还是干脆不跟了。刘邦骑在夏侯婴赶的马车上,一言不发,身后的汉营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楚军的歌声也越来越模糊,但那些歌词像长在了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杂种,绿毛龟,养别人的儿子——每一声都在他耳朵里回响。

项羽试图追杀。他点了三千骑兵,亲自带队追出去十里地。但刘邦的逃跑经验太丰富了——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跑。他专挑小路走,专往树林子里钻,专在楚军斥候换岗的间隙溜过去。项羽追到一处岔路口,地上有两道车辙,一道往东,一道往南,他犹豫了一下,选了往东,追出去五里发现是空的,再折回来的时候,刘邦已经过了河。乌骓马在河边打着响鼻,项羽勒住缰绳,看着河对岸消失在黑暗中的车队,把霸王戟往地上一杵,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口馊饭。

樊哙没有跟刘邦一起跑。

他知道,要是全部人都跑了,吕媭和他的孩子们都得死在楚营。他站在汉营门口,看着刘邦的车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把剑插回鞘中,卸下了盔甲,光着膀子跪在了汉营的泥地上。他找了一根荆条——不是真正的荆条,是一根带着刺的枣树枝——捆在背后,一步一步朝楚营的方向走去。楚军的哨兵远远看见一个光膀子的壮汉走过来,先是拉弓警告,等看清了他的脸,又放下了弓。樊哙,刘邦手下最能打的猛将,杀狗出身,在战场上以一敌十,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楚营门口。

“罪将樊哙,求见霸王。”

项羽出来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樊哙,看了很久。樊哙的背上被枣树枝的刺扎出了血,一道一道的,像被鞭子抽过。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地上。

“起来吧。”项羽的语气不是宽容,是懒得计较,“你的家人,还活着。”

樊哙的肩膀抖了一下。项羽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刘邦是刘邦,你是你。你肯留下,是因为你有在乎的人。刘邦没有。你比他强。”

樊哙没有接话。他跪在那里,很久才站起来。

项羽其实都没想到,为什么说刘邦是杂种,是绿毛龟,汉营就散了呢?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在他的世界里,一个人的出身和私德跟他的本事是两回事——项羽自己出身高贵,但他从来不觉得出身低的人就不能打仗。至于私德,那是关起门来的事,和战场上谁输谁赢有什么关系?他想了很久,最后不想了。因为结果已经摆在那里,刘邦跑了,汉营散了,他赢了。至于为什么赢,不重要。

十年后。

项羽在长久的战斗中终于击败了韩信。那是一场漫长的消耗战——韩信在北方的齐地经营了十年,兵精粮足,差点把项羽拖进了上一世刘邦用过的那种持久战陷阱。但这一世的项羽不是上一世的项羽了。他学会了耐心,学会了等,学会了在敌人露出破绽之前把自己的拳头收在腰间。潍水之战,他亲自督阵,用了一个比龙且更谨慎的将领,没有重蹈覆辙。韩信败退到赵国,被彭越出卖,绑到了项羽帐前。项羽看着这个让他头疼了十年的对手,没有杀他,封了他一个侯,把他软禁在彭城。韩信每天在后园里钓鱼,钓上来又放回去,放了回去又钓上来。

项羽没有再犯分封诸王的错误。他仿照周制,称自己为“霸王天子”。不是皇帝,是天子——他是天的儿子,天下的主人。诸侯的王号不再世袭,而是由楚天子册封,诸侯必须把继承人送到彭城当人质,只有诸侯本人身故时,才会把人质“空降”回诸侯国继承王位。诸侯的军队被裁撤了大半,各诸侯国只保留维持治安的常备军,真正的主力军队全部集中在楚天子手中。有人私下说,这不是周制,这是秦制换了张皮。项羽听到了,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对的。

天下终于安定了。

琼州岛。天涯海角。

刘邦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逃到琼州岛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找个山洞住着,打鱼摘椰子,活到哪天算哪天。但刘邦就是刘邦,哪怕到了天涯海角,他也活成了刘邦。他带着萧何、夏侯婴,在岛北面的一处河口建了一座小土城,收了当地的土着做子民,种水稻,养鸡鸭,居然还活得有声有色。

继任的汉王是樊哙。项羽封的。刘邦跑了之后,项羽把汉中、巴蜀、关中三个地方合在一起,改称“汉国”,封给了樊哙。有人觉得奇怪,樊哙不是刘邦的人吗?项羽说,樊哙能留下来救自己的家人,说明他有底线。有底线的人,可以信任。樊哙在汉中当了很多年汉王,兢兢业业,年年给彭城上贡,从不迟到。他有时候会想起刘邦,想起那些年在沛县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杀狗的日子,但他不会说出来。吕媭在他身边,孩子们也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某一天。琼州岛。刘邦坐在一棵大榕树,看了很久,久到萧何以为他睡着了。

“兄弟们,”刘邦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你们看那棵树,多像华盖啊。我曾经也有的。”

萧何没有接话。夏侯婴也没有。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又看着刘邦。刘邦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时候那种野心勃勃的亮,是一种“我知道自己这辈子做了什么”的亮。

华盖。天子出行的伞盖。刘邦曾经以为自己会有,后来以为项羽会给他一个机会有,再后来以为韩信会帮他有。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像华盖的树,和一个像汉王的汉王不是他自己的汉王。萧何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草鞋,想起了沛县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夏侯婴没有说话。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堵墙,像一块石头,一直在刘邦身后,从沛县到汉中,从汉中到彭城,从彭城到琼州岛。

三人在琼州岛籍籍无名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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