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听着!”项羽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黄昏的寂静,传遍了整个战场,“刘杂种不要家人了!先前,我杀刘太公,是刘杂种要求要吃刘太公的肉,所以我满足了他。现在他又坚决不自杀,要卖掉刘盈——所以我将继续满足他!”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一种“我说到做到”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项羽不喜欢折磨俘虏,就一刀解决!让刘杂种也滚出来看着!”
他指了指刑架。
那是一根粗木桩,立在楚营和汉营之间的空地上,木桩上绑着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是刘盈。刽子手站在木桩旁边,双手握着一把宽刃大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血,是落日的光。
刘盈被绑上木桩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恐惧已经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汉营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爹……”
没有人听见。除了他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刽子手,刽子手听见了,但没有看他。
“爹!不要!我不要死!”
刘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细的、带着哭腔的童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他的身体在绳索里扭动,瘦小的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一道道红痕,整个人像一条被钉在木板上的鱼,拼命地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项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然盯着汉营的方向,等着那扇营门打开,等着刘邦走出来——就算不是来救人的,至少也该来收尸。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刘邦出来,刘邦不出来,刘邦直接带队撤退逃跑,刘邦派人来求情,刘邦在营里装死。但他想过的每一种可能里,出来的都应该是刘邦。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还是震碎了项羽的世界观。
汉营的营门开了。
但不是刘邦。跑出来的那个人,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种项羽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狰狞。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跑了几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又跑,又摔倒,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是审食其。
“刘盈我儿!刘盈我儿!痛煞我也!”
审食其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鼻涕和尘土,流成两道浑浊的河。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朝刘盈的方向伸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够不到的绳子。
“霸王,饶了我儿的命吧!”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他的演技超常发挥了。或者说,这不是演技——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人的本能会让身体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反应。审食其此刻不只是在演一个护子心切的父亲,他真的是在为自己的命求一个可能。他知道,只要刘盈活着,他就有一线生机。刘盈死了,他什么都不是。
项羽的嘴巴张大得可以放下一个鸡蛋。
他站在乌骓马旁边,一只手还搭在马鞍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翻涌着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大、太荒谬、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以至于他用了好几息的时间才把它消化了一半。
“难道刘邦真的是绿毛龟,给审食其养儿子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飞快地掠过。他想起昨天他把吕雉和审食其放回去的时候,刘邦连个屁都没放。他想起刘邦今天来谈判时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嘴脸。他想起那些他以为是刘邦“不要脸”的事——分一杯羹,不在乎家人,不自杀——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刘邦不要脸,而是刘邦真的不在乎。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刘太公不是他亲爹,吕雉不是他老婆,刘盈——刘盈也不是他儿子。
项羽的脑子嗡嗡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审郎不要!”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汉营方向传来,尖利,凄厉,带着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的、近乎于宣泄的疯狂。吕雉冲了出来,衣裙在奔跑中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一层暗沉沉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铁甲光泽。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脸上没有泪痕,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我不装了”的光。
她跑到审食其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柔软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像是一个新婚的妻子在哄自己的丈夫。
“刘盈没了,我再给你生个儿子就好了。反正刘邦也会帮我们养儿子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像是在说“天快黑了”。但话里的信息量,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过了整片战场。
楚汉两边的人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