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三天。河床的走向在第三天拐了一个弯,不再是笔直向前的,而是绕着一座低矮的山丘打了一个半圆。山丘光秃秃的,长着一些灰褐色的灌木,灌木的枝干扭曲得像老太婆的手指。他没有绕开山丘,不是不想,是铜镜指引的方向让他必须从山丘翻过去。
翻过山丘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盐碱地。地面呈灰白色,一层薄薄的盐壳覆盖在泥土上,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一层薄冰。盐碱地上寸草不生,连苔藓都见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咸涩味。视野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但在很远的地方,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根细线,又像一道裂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铜镜的指引让他朝那个方向去。
盐碱地走了两天,那道黑色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那不是线,也不是裂隙,而是一堵墙。一堵通体漆黑的、高耸入云的、横亘在他面前的墙。墙的材质不是石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它不反光,不吸光,像一层凝固了的黑暗,将他前方的路完全封死。墙的高度看不到顶,灰蒙蒙的天空和墙的顶部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墙的尽头,哪里是天。墙的宽度也看不到边,左右两侧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有中断,没有缺口。
他站在墙的面前,仰头看着这堵将一切隔绝在外的黑色高墙,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是被人造的,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造的。他不知道墙的后面有什么,但铜镜指引他来到这里,七颗珠子形成的圆环也指向这里,墙的后面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也许是一颗珠子,也许是更多颗珠子,也许是出口。但墙挡住了路,他过不去。
他沿着墙走,想找到一道门,一道缝,一个缺口。他走了很久,久到盐碱地走到了尽头,脚下的地面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褐色,但墙没有变,依旧横亘在他面前,像一道永无止境的幕布。他停下来,不再走了。这堵墙没有缺口,没有裂缝,没有任何可以穿过的地方。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墙,它是直接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或者说,它就是地面本身,只是竖起来了。
他伸出手,按在墙上。
墙面冰凉,手感很奇怪,不硬也不软,像按在一块凝固的胶上。掌心的镇狱令印记亮起,金黑交织的光芒渗入墙面,试图探查墙的结构。光芒进入墙面后,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墙面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将灵力加大到七成,光芒比之前更亮、更猛,但结果一样,墙纹丝不动。他将灵力收回,退后几步,盯着这面墙看了很久。
没有门,那就打一扇出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金黑交织的光芒,灵力在经脉中疯狂流转,镇狱九印的第六印在指尖成型。“破”字诀全力催动,光柱从他掌心射出,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在墙面上。
轰的一声巨响。声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但墙面没有碎,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纹。它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试了第七印,第八印。每一印都比前一印更强,消耗的灵力也更多,但效果一样——墙接下了他的所有攻击,然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平静。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粗气。灵力消耗了七成以上,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这堵墙不是用蛮力能打破的,它根本不是实体,或者说,它不是这个层面的东西。他能打碎石头,能打断树木,能打穿妖兽的鳞甲,但他打不碎这面墙,因为它不是“打”能解决的问题。
他闭上眼,开始想。墙是怎么来的?是谁造的?为什么要造在这里?他要进去,什么样的“钥匙”才能打开这面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七颗珠子。他得到七颗珠子,每一颗都经历了战斗、攀爬、危险、未知。但那些珠子被取走后,除了光丝连成圆环,除了铜镜激活地图,它们本身没有发挥任何实际作用。它们更像是一种证明,一种资格的凭证。证明他通过了考验,证明他有资格继续往前走。那么这面墙,是不是也是一种考验?考验他能不能找到“正确”的方法,而不是蛮力?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七颗珠子,一字排开。无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七颗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微微发光,每一颗的光芒都不同,有的冷,有的暖,有的沉,有的轻。他拿起那颗无色的珠子,贴近墙面。珠子接触到墙面的瞬间,墙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整个亮,而是珠子接触的那个点亮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涟漪扩散开来,然后在几息后消失,墙面恢复了平静。
有效。
他拿起灰色的珠子,同样贴在墙面上。这一次墙面亮得更明显一些,涟漪的波纹更大、扩散得更远。他依次拿起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珠子,每一颗都贴在墙上。每一颗珠子都会让墙面亮起,每一次亮起的范围和强度都比上一次更大。当七颗珠子全部贴过一遍后,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区域,像被七种颜色的光洗过一遍,呈现出一种混合的、无法形容的色彩。
那个圆形的区域,和七颗珠子排成的圆一模一样。
他将七颗珠子全部举起,同时按在那个圆形区域上。七颗珠子同时发光,七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旋转的光环。光环在墙面上旋转了数圈,然后墙面像融化了一样,那个圆形区域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门洞——不大,刚好容他弯腰钻过去。
他收回七颗珠子,钻过门洞。
墙的后面,是另一片世界。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废墟,不是绝境,而是一片静谧的、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地面是绿色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头顶的天空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像黄昏时分的晴空,温暖而柔和。远处有几棵树,树上有叶子,绿色的、茂密的叶子。风从树梢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温柔的絮语。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动。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真的。他踩了踩脚下的草地,触感真实,草叶柔软,带着湿气。他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像真的,但他知道这一定是假的。在秘境中待了这么久,他早就学会了不信任任何看起来太美好的东西。
他将小花扔掉,朝那些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草地的颜色开始变化。脚下的草从绿色变成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深褐色,再走几步,连草都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头顶的金色天空也在变暗,从温暖的金色变成昏黄的暮色,从昏黄的暮色变成灰白的雾色,最后变成了他熟悉的、秘境中那种灰蒙蒙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