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了秘境。
草地消失了,树木消失了,小花消失了。他站在一片砾石滩上,脚下是灰白色的碎石,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浅,河底的卵石清晰可见。河对岸,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约莫一人高,洞内漆黑,看不清深浅。铜镜在怀里发烫,指引的方向正是那个山洞。
他过了河,走到洞口。洞口的边缘很光滑,不像自然形成的,像被人为打磨过。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些符文,和他之前见过的一样,但排列方式不同。他没有多看,弯腰钻了进去。
洞内比他预想的要深。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洞道曲曲折折,有时宽有时窄,有时低矮到只能匍匐前进。洞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苔藓,摸上去滑腻,散发出一股腥味。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他感觉到洞道深处有一股微弱的热风,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洞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大的洞穴。洞穴呈圆形,穹顶很高,约有十来丈。洞穴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的石板,石板光滑如镜,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深海。石板中央,盘踞着一头兽。不是蛇,不是豹,不是狼,而是一只蜘蛛。一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蜘蛛。它的八条腿像柱子一样粗,每一根都布满了毛刺,毛刺尖端泛着绿色的光泽,有毒。它的身体比牛还大,腹部鼓胀,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鼓动着。它的八只眼睛是复眼,密密麻麻排列在头部上方,每一只都在转动,每一只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
而在蜘蛛的头顶,就在它那双最前方的复眼之间,镶嵌着一颗珠子。珠子是紫色的,像熟透的葡萄,珠子里的液体是同样的紫色,流动得很慢,像陈年的蜜糖。珠子发出的紫光与石板符文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将蜘蛛的身体照得一半紫一半蓝,诡异而恐怖。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退后几步,退回洞道的拐角处,藏在黑暗中观察。蜘蛛没有动。它盘踞在石板中央,八条腿微微弯曲,身体微微起伏,在呼吸。但它没有攻击他,甚至没有看他。它的复眼虽然朝向各个方向,但没有一只看向洞口的方向。这不是因为它没有发现他,而是因为它不屑于关注他。在这头兽的感知中,他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它浪费精力。
他需要那颗紫色珠子,但他不能正面硬取。蜘蛛的体型、毒刺、八条腿的覆盖范围,都在宣告一件事——正面交锋的下场只有一个。他必须找到它的弱点,或者让它离开珠子,或者找到其他方法。
他观察了很久。
蜘蛛的呼吸节奏很慢,腹部规律地起伏。每当它吸气时,头顶那颗紫色珠子就会亮一下,像被注入了能量;每当它呼气时,珠子就暗下去,恢复原本的紫光。珠子在和蜘蛛共生。蜘蛛提供保护,珠子提供力量。它们互相依存,像一体两面。如果直接取走珠子,蜘蛛会立刻失去力量的源泉,但它暴怒之下的反扑,足以将整个洞穴夷平。他需要先削弱蜘蛛的力量,或者让它无法攻击自己。
他看了一眼洞壁上的苔藓。那层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苔藓,摸着滑腻,闻着腥,会不会有某种作用?他伸手抠下一小块苔藓,捏碎,汁液沾在指尖,滑腻冰凉。他闻了闻,腥味更浓了。他将苔藓汁液抹在自己身上,从手腕到肩膀,从脖子到胸口。动作轻缓,没有声音。抹完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蜘蛛没有反应,然后悄悄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走到石板边缘,蜘蛛没有动。复眼依旧转着,但没有一只看向他。苔藓汁液真的有用。它掩盖了他的气味,或者说,将他伪装成了洞穴的一部分。他一点一点靠近,动作极其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没有符文的空隙处,不敢触碰那些发光的纹路。
距离蜘蛛的身体还有三丈时,他停下了。再近,就算气味被掩盖,蜘蛛的体毛也能感觉到空气的振动。他不能冒险,必须在安全距离之外拿到珠子。他抬起手,凝聚灵力在指尖,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引导。他将灵力凝聚成一条细丝,金色的、微不可查的细丝,从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蜘蛛的体毛间隙,缓缓向那颗紫色珠子靠近。
灵力细丝触到珠子表面的瞬间,蜘蛛的身体猛地一震。八条腿同时伸直,复眼全部转向他的方向。它发现他了。他不再犹豫,灵力细丝猛然收紧,将珠子从蜘蛛头顶拔了下来。珠子脱离的瞬间,蜘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刺耳得让他耳膜生疼。它的八条腿同时挥动,朝他扑来,毒刺带着腥风,铺天盖地。
他来不及躲,只能就地一滚,从蜘蛛的腹部下方钻过。蜘蛛的腿在他身后砸落,石板被砸出四道深坑,碎石飞溅。他滚出攻击范围,翻身跃起,珠子在手中微微发烫,紫色的液体在里面翻涌,像沸腾的岩浆。他没有停留,转身就跑。蜘蛛在身后追赶,八条腿交替移动,速度快得惊人,长长的步幅每一步都能跨越数丈,地面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洞穴口就在前方,只有几丈远,但蜘蛛的腿已经到了他身后。毒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剧痛从背部传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一头扎进了洞道。洞道狭窄,蜘蛛的身体卡在了洞口,巨大的腹部被挤压得变形,复眼疯狂转动,嘶鸣声在洞道中回荡,震得他耳膜欲裂。它进不来,只能在洞口挣扎。他沿着洞道狂奔,弯弯曲曲地跑了很久,直到背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
他冲出山洞,跌倒在砾石滩上,大口喘息。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满了血和绿色的毒液。毒液在渗入伤口,皮肤开始发麻、变黑。他连忙从怀中取出银线草嚼碎,敷在伤口上。草汁中和了一部分毒素,但不够,毒液还在向更深处蔓延。他盘膝坐下,催动灵力逼毒。金黑交织的光芒在背部流转,将绿色的毒液一点一点从伤口中逼出。黑色的毒液滴落在砾石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石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毒素彻底逼出。背上的伤口不再发黑,但皮肉翻卷依旧,需要时间恢复。他将那颗紫色珠子从怀中取出。珠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紫色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像酣睡中均匀的呼吸。第七颗珠子了,加上这紫色珠子,就是七颗,如果之前的蓝色绿色黄色也算进去的话,他拥有了七颗。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之前以为的七颗,加上这颗紫色,应该是八颗。无色的、灰色的、黑色的、银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这是八颗。他从怀中取出其他珠子,一字排开。八颗珠子躺在他面前,排成一个几乎完整的圆。弧线只剩下最后一段空隙,大约相当于一颗珠子的缺口。只要再找到一颗,圆就彻底闭合了。
他将八颗珠子收好,站起身。背上的伤口还在疼,毒素虽清,但皮肉再生需要时间。他能感到背后传来微微的麻痒,那说明灵力正在发挥作用,修复伤口的速度虽然慢,但他有的是时间。
他看了一眼铜镜。镜子在掌心微微发烫,其中一枚符文亮起,指向西北方向。那个方向很远,远到他需要用很多天才能抵达。他没有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未知的区域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背后跟着他。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脚步声,在山野间回荡。
第九颗珠子,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