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颗珠子藏在地下溶洞中。溶洞的入口在一棵倒伏的大树一个人钻进去。溶洞里面很大,像一座地下的宫殿,钟乳石从洞顶垂下,石笋从地面长出,上下连接,形成一根根天然的石柱。珠子在溶洞最深处的一个石台上,石台周围有微弱的光,照亮了石台上的符文。珠子是紫色的,紫到发黑,里面的液体像紫色的墨水,浓稠得几乎不流动。他伸手去拿,石台,有很多节,每一节都有一对足,足尖有钩,钩上挂着粘液。蚰蜒的头上有两只触角,触角在他面前晃动,像两根鞭子。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将蚰蜒击退,取走珠子。
另一颗珠子在悬崖上。悬崖高百丈,崖面陡峭如刀削,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支点。珠子嵌在悬崖半腰的一个石缝中,从找了很久,才在悬崖边缘发现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石阶只有一脚宽,没有护栏,的位置,伸手从石缝中取出珠子。珠子是青色的,像初春嫩芽的颜色,里面的液体流动得很快,像一条欢快的小溪。
还有一颗珠子在水下。不是湖底,不是河底,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潭。潭水冰冷刺骨,他潜入水下,越往下越冷,冷到灵力都难以维持体表的温度。潭底的淤泥中,珠子半埋在泥里,发着微弱的光。他伸手去捞,淤泥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不是之前那种萝卜粗的手指,而是一双纤细的、白皙的、像女人的手。那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那双手,看着淤泥手伸出来,握住他的手腕。他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它是死是活,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握着这颗珠子。他只是轻轻掰开它的手指,将珠子取走。那双手没有再次握紧,而是缓缓松开,沉入淤泥,消失不见。
每一次取珠子,都是一次经历。有的危险,有的诡异,有的平淡。但每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记住那颗珠子的样子,记住珠子所在的环境,记住守护它的东西。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珠子有灵性,它们在选择主人,或者说,它们在等他。
从第八颗到第十八颗,他用了将近一个月。
第十八颗珠子是在一处废弃的矿洞中找到的。矿洞很深,巷道纵横交错,像一座地下的迷宫。他在矿洞中走了很久,才在最深处的一个采掘面找到那颗珠子。珠子是红色的,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像干涸的血迹。珠子里的液体也是暗红色的,流动得很慢,像快凝固的血浆。
他伸手去拿,珠子忽然滚了一下,从采掘面的平台上滚落,掉进平台沉了下去。他趴到坑边,伸手在水底摸索,指尖碰到了珠子,但珠子很滑,一碰就溜。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珠子从水底捞起来。珠子出水的一瞬,水面忽然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而是别人的。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年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年轻。脸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水面的倒影渐渐模糊,消散,恢复了平静。他将珠子擦干净,收好,退出矿洞。
第十八颗珠子到手时,铜镜上的符文又熄灭了几枚。三十六枚符文,如今已经灭了十八枚,还剩十八枚。灭了的是他已经找到的珠子对应的符文,还亮着的是剩下十八颗珠子的位置。铜镜的指向更加清晰,指引的路线更加直接,不再绕弯,不再反复,而是一条直线,直直地指向秘境中央那片空白区域。
他沿着这条直线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再找到任何一颗珠子。铜镜一直亮着,一直指着前方,但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珠子,没有遗迹,没有守护兽,只有一条笔直的线,和这条线上无尽的荒原。他不确定是自己走得太快,错过了什么,还是剩下的十八颗珠子都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空白区域。
第四天,荒原的尽头出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貌。不是森林,不是沼泽,不是石漠,不是平原,而是一片平地,一片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无边无际的平地。平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草,没有裂缝,没有任何起伏。地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灰色,不是褐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像玻璃,又像冰,踩上去不滑,但很硬,硬到他的脚印留不上去。
他走了进去。脚下没有声音,身后没有脚印,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天是灰蒙蒙的,地是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和怀里那十八颗珠子,和手中的铜镜。铜镜上的十八枚符文全部亮着,不是闪烁,而是持续地亮,像十八颗星,嵌在铜镜的镜面上。
他走了很久。
在这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平地上走,时间变得没有意义。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他的双腿在走,但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别处,飘到了过去几个月走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那些人,取过的那些珠子。他想起了裂谷底部那些怨念,想起了那条蛇浑浊的黄眼睛,想起了黑色的豹子清澈的金色瞳孔,想起了水潭中那个缺了食指的灰色人形,想起了矿洞水面上那张年轻的笑脸。它们都在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取这些珠子?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
前方,平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珠子。
不是他取过的那种拳头大小的珠子,而是一颗巨大的、比他还高的、通体透明的珠子。珠子的内部,不是液体,而是一片星空。无数光点在珠子的内部闪烁、流动、旋转,像真正的夜空。珠子的表面没有符文,没有纹路,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光滑的、弧形的、透明的一层壳。
铜镜从怀中自行飞出,悬在他面前,镜面上的十八枚符文同时射出光线,射向那颗巨大的珠子。光线在珠子的表面汇聚,形成一个圆形的、发光的图案。图案很复杂,但他看得懂——那是秘境的地图,完整的地图。地图上有十八个光点,闪烁的,亮着的,分布在地图的各个角落。那是他还没有取到的十八颗珠子的位置。地图上还有十八个暗点,不亮的,灰色的,分布在地图的另一些角落。那是他已经取到的十八颗珠子的位置。三十六个点,明暗交替,分布在地图的各个方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将整个秘境都囊括在内的圆形阵列。
圆形阵列的圆心,就是他所在的位置,就是这颗巨大的珠子所在的位置。
他走上前,伸手触摸那颗珠子。指尖触及珠子表面的瞬间,珠子的内部星空中,忽然有一颗星亮了起来,不是闪烁,而是燃烧,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那颗星的光芒穿透珠子的外壳,射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打出一个洞。洞外面,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和一轮他从未见过的、金黄色的、圆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