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瑾没睡。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直看着老爷子的脸。
老爷子眼珠转动的那一下，他立刻就注意到了。
“孟爷爷？”他轻声叫了一句，身子往前倾。
老爷子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所有的浑浊都沉淀到了底下，面上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层。
“您醒了？要喝水吗？”楚瑾站起来，弯腰凑近他。
老爷子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楚瑾脸上移开，往下看，看到了趴在床边的孟筱竹。
那只被孙女握着的手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没敢动，怕把她弄醒了。
他就那么侧着头，看着孙女，看了好一会儿。
楚瑾站在那里，看着老爷子的目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那目光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不舍，有放心不下，有想把这个人一辈子都看够本的贪婪，也有明知道看不够、只能趁现在还看得见的时候多看一眼的认命。
“筱竹这两天累坏了。”楚瑾轻声说，声音压到最低，低到只有老爷子能听见，“白天谁劝都不肯回去休息，就守在您床边。饭也吃不下，瘦了一圈。”
老爷子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楚瑾。
“我跟您保证。”楚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一个一个地往地上砸，“以后我照顾她。您放心。”
老爷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光。
是他用了八十七年的那双眼睛，在这一刻迸发出的最后一点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气不够了。他停了一下，攒了攒劲儿，又试了一次。
这次出来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能散。
但它落在夜里，落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落在楚瑾的心口上，重得像一座山。
楚瑾咬着嘴唇，使劲点了一下头。
老爷子得到了这个“好”字，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顶重要的大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一下，两下，三下，最后合上了。
呼吸还是又轻又浅，但嘴角是微微往上弯着的。
楚瑾在床边站了很久，确认老爷子睡沉了，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两只手捂住眼睛，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刻意放轻了但还是藏不住的脚步。
门被轻轻推开了，王云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到楚瑾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伸手在楚瑾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楚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王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云没问他怎么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的女儿，最后把目光落回楚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