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冬天的夜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看那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松开之后掌心全是汗。
客厅里热闹得很。
电视开着,春晚的重播正放到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奶奶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爷爷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太爷爷靠在躺椅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粒瓜子。
胡惠知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楚瑾抬起头,脸上还绷着,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孟爷爷住院了。”
胡惠知端着盘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果盘搁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王富春把报纸放下来了,苏巧莲剥花生的手停住了。
连正在打盹的王惊蛰都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浑浊里透着一股子警觉,像老军人听到什么动静时本能的反应。
“什么时候的事?”爷爷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初三早上进的医院。”楚瑾说,“今天刚醒,筱竹刚才打的电话——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挤,挤得费力又艰难。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奶奶把手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老爷子那身体,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下放那几年伤了底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硬撑了。”
王惊蛰从躺椅上慢慢坐直了身子,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八十好几的人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冬天夜里最远的那颗星。
“孟昭华?”王惊蛰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一字一句的,“你说的是孟昭华?”
“是,小太爷爷。”楚瑾走过去,蹲在太爷爷跟前,仰着脸看着他。
王惊蛰沉默了几秒,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昭华比我小十来岁呢。”太爷爷的声音慢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岁月的人才有的那种悠长的叹息,“当年在部队上,他是看着他入伍的,后来提了干,一路升上去,那小子……有股子犟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也是当初孟庆磊一分到我手底下,我就认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指节微微发颤。
“他那个身体,我早知道撑不了太久。”太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楚瑾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年他从下放的农场捞回来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要不是家里小辈还需要他,他估计早就撑不住了。”
王惊蛰说到这里不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楚瑾蹲在那里,手搭在太爷爷的膝盖上,感受到老人的腿在微微发抖。
“小太爷爷,我想过去一趟。”楚瑾抬起头,目光从太爷爷身上移到爷爷脸上,又移到奶奶和妈妈脸上,最后落在爸爸王旭阳身上。
“筱竹一个人在医院,她爸妈虽然也在,但她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楚瑾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想过去陪她。”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王旭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楚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