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苏麦雅轻声开口,话没说完,已经有人接了。
“天方寺。”蓓赫纳兹的语气有些微妙,她在马背上略略抬高了身子,打量着那座破旧的建筑,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一座本地气息很浓的天方寺。只是……”她顿了顿,“残破得很。”
曼珠梨在门口停下马,没有再往前,回过头来望向李漓,神情平静,像是在说:到了,我能做的只是带路。
李漓刚翻身下马,天方寺的门洞里便有动静。
门内走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年岁很大,腰背微驼,头上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布巾,下颌留着稀疏的白须,脚上趿着一双快要散架的旧皮履,走路的声音很轻,慢悠悠地,像是一片被风推着走的枯叶。他停在门槛处,眯起眼睛,在昏黄的暮色里打量来人,目光从李漓身上扫过,又落到蓓赫纳兹身上,片刻后,用一口夹着口音的波斯语开了口,“你们,找谁。”
“老人家,阿夫沙尔在不在。”蓓赫纳兹恭敬地说道。
老人听了,神色微微一动,沉默片刻,慢慢摇了摇头,“阿夫沙尔,不在这里。上个月跟着人走了——是最近从西北边打进来的那支军队,他随军走的。就是那支看起来并不正宗的伽色尼军队。”
空气里静了一息。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漓身上,这回停得更久,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像是浑水静置之后泥沙落底,隐隐透出一点清。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不重,却笃定得很,“你们……应该也是那支军队的人吧。”停了一下,“你们这次,打算待多久?若是不打算长久留下来,就别再来害人了。”
李漓没有否认,也没有应承,只是平静地回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老人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一手扶着门框,慢慢在门槛上坐下,背对着暮色,像是一时没有力气再站着了。
蓓赫纳兹上前几步,在他身前缓缓蹲下身,语声放得极轻:“老人家,您了解阿夫沙尔吗?”
老人抬眸望向蓓赫纳兹,目光在她脸上静静流连片刻,似在细细辨认。花白须发伴着暮风微微拂动,许久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平淡:“阿夫沙尔一家原本就住在村里。后来他姐姐巴桑蒂远嫁异乡,从此再没归来;他母亲前些年也撒手离世,他便搬到了这里,我也跟着一同迁来。”他抬起一只枯瘦苍老的手,朝身后那座破败的天方寺虚指了指:“这座寺,是他父亲当年亲手修建的。那男人出身高阶天方教神职世家,跟着上一支伽色尼大军来到天竺,在此地布道立寺。没过多久,他强行迎娶了一位游历至东天竺的婆罗门女子,先是生下女儿巴桑蒂,时隔两年,又有了儿子阿夫沙尔。”老人话音一顿,目光沉沉落向地面,仿佛凝望某段虚无的过往,久久默然。“再往后,便是十一年前了。伽色尼大军兵败撤退,那男人仓促随军离去,走得狼狈仓皇,抛下妻儿姐弟,自此杳无音信,再没回过这里。”
“我是他母亲娘家的老仆。当年小姐被强行迎娶,主家便遣我过来伺候照料,就这般,看着阿夫沙尔姐弟二人长大成人。”说到此处,老人声音越发低哑,不知是说给众人听,还是兀自喃喃自语,已然深陷在久远的旧事里,难以抽离。
晚风再度拂过,芭蕉叶簌簌作响。
“此番你们大军入境,阿夫沙尔主动寻上了你们阵营里的大人物。”老人重新抬眼,视线越过蓓赫纳兹,径直落在李漓身上,“他想借势布道。这些年,他与母亲受尽天竺种姓制度的磋磨苦楚,所以阿夫沙尔想借你们的刀锋铁骑传道,打碎这套以血脉划分尊卑等级的旧规。他还聚拢了一批志同道合之人,大多都是伽色尼人与本地女子留下的混血后裔。”说到这里,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这孩子,已然有些执念入魔了。村里寻常百姓都不敢与他走得太近,唯恐无端招惹祸事。”
老人稍作停顿,似是把心底话说尽:“倘若日后你们能遇上阿夫沙尔,便替我转告他一句——他该去往拉合尔认祖归宗,不该困在此地,执意与整个天竺的种姓制度为敌。”话音落下,老人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坐在尖拱门下,垂首默然,任由须发在晚风里轻轻飘摇,再也不肯抬眼看人。
里兹卡在一旁听着,没说什么,只是扫了眼那座空荡荡的建筑,随手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松开。
李漓在原处站了片刻,看着那座残破的天方寺,看着门槛上那个沉默的老人,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出了口气。白跑了一趟。他转身,一手搭上马鞍,翻身上去,缰绳在掌心握了握,没有立刻动,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仰了仰头,看了眼头顶渐渐暗透的天色。
“走吧。”李漓说道。
就在这时,曼珠梨又开口了。这回不是三两句,是真的开了话匣子——叽里咕噜地和摩诃梨说了一大通,语速不快,却绵延不断,像是攒了许久的话忽然找到了出口。她一边说,一边往四面比划着:右手抬起,朝村子北边的方向点了点,又转向西侧,用下颌扬了扬,似乎在说某处地方的方位;随即手指划了个半圆,再往远处虚空中一指,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摩诃梨没有打断她,只是侧着耳朵听,眼神随着她的手势轻轻移动,偶尔低低应了一声,直到摩诃梨听罢,立刻朝李漓扬声道:“蔑戾车腊迦,且慢!”
“怎么?”李漓勒住马,回头看向摩诃梨。
“曼殊梨说她对这方圆百里都很熟,”摩诃梨道。
“方圆百里都很熟?”里兹卡瞟了曼珠梨一眼,冷冷插了这么一句,“看来,她干过的坏事肯定不少……”
“曼珠梨说,她认识的巫师不止这么一个,男的女的都有,可以带我们去见见其他人。”摩诃梨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像阿夫沙尔这样的人,这一带有很多——都是低种姓的,甚至是没种姓的,会占卜的,会吞火的,会踩高跷的、会敲锣打鼓的、会拿根拐杖表演悬浮的,总之会各种天竺杂耍的都有,还有装神弄鬼、能说会道、招摇撞骗的,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她也向那些人学了不少本事。”摩诃梨顿了顿,“但信奉伽色尼人宗教的,除了阿夫沙尔,再没有第二个。”摩诃梨看向李漓,语气平平,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吧,将就着用也许也行——我们不就是要找个会坑蒙拐骗的回去蛊惑人心么?”
“是稳定军心,”苏麦雅似笑非笑地接道,眼神不轻不重地扫了摩诃梨一眼,“不是蛊惑人心。再说了,那些市集里讨生活的把戏,骗不了西古尔部那群刀口上舔血的人。”
“会耍蛇的有没有?”李漓随口调侃了一句,摩诃梨已经转过头去,嘴刚张开要和曼珠梨转述——
“得了,”李漓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我要那些人做什么——我又不是要筹备庙会。”他拨转马头,“先在村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早赶回阿格罗哈城。”
众人纷纷策马跟上,曼珠梨却没有立刻动。她回过头,朝那座破旧的天方寺看了一眼,在暮色里静静望了片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说不清是迟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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