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边的晚霞燃成一片暗橙,光线沉郁低垂,将世间每一道影子都拉得纤长而模糊。尼查瓦斯村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四下散落着几株棕榈与芭蕉,叶片在暮风里蔫蔫地垂着;土坯房墙被岁月浸得深赭,屋顶的干草压得紧实,几处边角已泛出腐烂的焦黑,透着几分久无人修缮的荒芜。村口那棵老榕树盘根错节,粗壮的根系深扎泥土,垂落的气根像一把凌乱的银须,树下拴着两头水牛,垂首静默地反刍,眼皮沉得掀不开,连周遭的动静都懒怠理会。
李漓一行人在村口勒住马缰,身形与马影一同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暮色中望去,村子并不算小,袅袅升起炊烟的屋舍足有二三十户,窄巷深处偶尔飘来几声孩童嬉闹的脆响,清亮亮的,却转瞬被微凉的暮风卷走,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几个妇人倚在院墙边探头张望,目光刚触到这行人身上,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片刻之间,连身影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院墙之后,只余下半开的院门,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
“分头去问。”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裹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问阿夫沙尔住在哪里。兜祗不是说,这村子的人与伽色尼人素有盘根错节的牵扯,波斯语他们该是都听得懂。”
几人应声散开,各朝着不同的屋舍走去。唯有曼珠梨立在原地未动,停在李漓的马旁不远处,身姿沉静,一双眼眸漫无目的地扫过村口的老榕树,又落向远处低矮错落的屋檐,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角轻轻捻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像一尊嵌进暮色里的剪影。
半个时辰后,散开的几人陆续折返,神色各有不同——或懊恼,或不耐,却无一人带回半分收获。打听的结果惊人地一致:村里人似乎都认得阿夫沙尔,却又对他避如蛇蝎,问及之时,要么摇头缄默,要么寻个借口匆匆躲开,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一个。里兹卡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只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苏麦雅扫了一眼四周,眼神里裹着几分凝重。村子里的炊烟还在袅袅飘着,可走动的人影却越来越少,原本半开的屋门,也都悄悄合紧了门缝——整个村子静得诡异,连风都似放慢了脚步。
李漓抬手揉了揉鼻梁,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更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沉思。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轻易开口打破这份沉寂,唯有暮风卷着老榕树的气根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拖得悠长,却又倏地戛然而止,反倒衬得暮色中的村子愈发静得令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
就在这时,曼珠梨动了。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摩诃梨,轻声说了几句。神情平静无波,目光稳稳落在摩诃梨脸上,不急不躁,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仿佛只是顺口提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未有半分刻意。
“她说什么?”李漓抬眼问道。
摩诃梨神情依旧平淡:“她问我们,是不是在找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还说,我们要找的人,她大抵猜到是谁了。”末了,添上一句,“不过她说的话,未必可信。”
李漓略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那就让她说来听听——她猜我们在找什么人?”
摩诃梨转头,凑到曼珠梨身边,低声传了李漓的话。曼珠梨随即开口,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像是在讲述一段寻常往事。摩诃梨一面凝神细听,一面慢悠悠转过脸来,眉眼间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的慵懒,语气漫不经心地逐句转述:“她猜得倒有几分准头——问我们,是不是在找一个总爱绕圈打转的巫师。”
摩诃梨顿了顿,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继续说道:“她说她认识那个巫师。起初,那巫师差点就成了他们这些塔格贼的猎物,偏偏被对方提前识破,反倒先一步避了开去。”说到这里,摩诃梨又停了一拍,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可那巫师也怪,非但没有报复他们,反倒黏上了这群人,还死缠烂打地跟去了塔格贼住的村子,此后又三番五次地登门,说是要布道,要宣扬伽色尼人的宗教,还说只要入了他的教,便再无种姓高低之分;除此之外,他还传授一种奇特的转圈修行之法。”
“结果呢?”摩诃梨故意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戏谑之意更浓,拖长了语调,“几乎所有塔格贼,对那巫师念叨的教义都半点兴趣也无,往往听不上两句,便不耐烦地甩着袖子躲开了——唯有曼珠梨,偏偏是个例外。”
摩诃梨瞥了一眼身旁的曼珠梨,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转述:“她呀,也听不懂那些玄奥的教义,不过囫囵听了些皮毛罢了,但是好歹也会念叨一些口诀。可那巫师教的转圈修行,她倒学得极快,差不多全都掌握了——说来也有意思,她压根没把这当什么修行,反倒当成了舞蹈来学,跳得有模有样。”
摩诃梨顿了顿,添了点直白的调侃,笑意愈深:“她还说,她学这些,不过是借着苏菲派修行的旋转动作好让裙摆的随之起落,能让她若隐若现露出几分风情罢了,本就没什么正经心思。说白了,就是为日后引诱那些心怀杂念的路人,方便他们塔格贼行事而已。就这般,她与那巫师渐渐熟稔亲近,到最后,二人竟真的成了朋友。”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曼珠梨身上,有诧异,有探究,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可曼珠梨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望着村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被谈论的,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曼珠梨说的,多半就是阿夫沙尔。”苏麦雅率先开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巫师?”蓓赫纳兹诧异地看向曼珠梨,眉头猛地拧起,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这般打量片刻,语气里渐渐透出几分明显的不悦,沉声道:“那是虔诚的穆里德弟子,她居然叫人家巫师?还学苏菲派的修行秘术去跳魅舞勾引男人!”
“这女人,实在不知廉耻,真是丢人现眼!”里兹卡当即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厌恶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可不是嘛,就连你这曾经混迹阿雅伦的小流氓都看不下去了,呵呵。”苏麦雅莞尔一笑,轻轻瞥了里兹卡一眼,几分打趣稍稍冲淡了现场的凝重。
“你还是再问问她,人在哪里。”李漓对摩诃梨说,随即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另外,我想知道——像曼珠梨这样完全听不懂梵语的人,天竺是不是很多?”
摩诃梨闻言,难得地轻笑了一下:“那是当然。梵语是天竺上等种姓才使用的雅言,低种姓的人不仅不懂,按规矩,根本就不准学。”她偏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不过——你说的梵语,也很蹩脚。我与你交流,不过是勉强将就。梵语每个词都有八啭声,格变繁复,这些,你压根没摸着门道。”
李漓沉默片刻,没有辩驳,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清了清嗓子。
摩诃梨收回目光,转向曼珠梨,重新开口,这回说了一大通。曼珠梨听着,间或轻声回应,偶尔抬手往村外的方向指了指。两人交谈的工夫,暮色又沉了一层,那片缓坡的轮廓在昏黄的天光里渐渐变得模糊。
摩诃梨转回身,“她说,那个巫师平时都不住在村里。”她下颌朝曼珠梨方才指的方向略一抬,“大多时候都在村外一座破落的神庙,离这里大概两三里路。”停了一下,补上她惯常的那句,“不过,她说的人,不一定真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漓已经抬起了缰绳,“让她带路,去看看。来都来了,也不过就两三里路而已。”
曼珠梨似乎听懂了这句,或者只是看懂了那个手势——她没有等摩诃梨翻译,已经拨转马头,朝暮色里那条蜿蜒的土路走去,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路在哪里。
暮色又深了半分,土路两侧的芭蕉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曼珠梨在前头领路,马蹄踩着松软的土地,走了约莫两三里,一座两层的旧建筑渐渐从暮色里现出轮廓。
李漓最先皱起眉。那不是他们惯常见到的天竺神庙——没有繁复的石雕,没有攀满外墙的神祇与伎乐飞天,也没有高耸的塔楼顶着莲花与铜铃。那是一座用红土砖垒起来的方正建筑,墙面斑驳,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内里粗粝的砖缝,二楼的一角微微塌陷,用几根木柱撑着,看上去随时会垮。入口处的门洞是尖拱形的,门框上方隐约还刻着什么字,年岁太久,字迹已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整座建筑散发出一种荒废已久却又并未彻底死去的气息,像是被人遗忘在这片土地上、又偏偏没能烂透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