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塔格贼(1 / 2)

里兹卡这时刚从后院进来,腋下还夹着一捆树枝。她一步跨进门槛,一眼扫见屋里的情形——两个男人倒在血里,火把的光把那滩暗色照得触目惊心。她脸色当即一沉,腋下的树枝哗啦散落一地,弯刀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步响起。她眼神一扫,只剩那女人还站着,几乎不假思索地上前,刀尖一扬,便要把人也砍倒。

“抓个活的问问!”李漓冷声喝住。

里兹卡的刀顿在半空,手腕悬着,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可还没等她改招,摩诃梨已经出手。她手里没有刀,只从地上抓起一根粗树枝——一头还带着干裂的树皮,看着笨重,握在手里却稳。她抬手、拧腰、横敲,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手腕子里带着一股说不清从哪里练出来的狠劲,落点准得出奇。

“啪!”树枝重重抽在那女人持刀的手腕上。不是拍,是砸——骨头被砸实的那种闷响,钝钝地透过皮肉传出来。短刀脱手飞出,在泥地上打了个滚,撞到墙根才停住,刀身在火光里一闪,随即沉入暗处。

那女人脸色骤变,扭身便跑。可她身后哪里有退路?只有一堵裂缝纵横的泥墙,还有一张堆在墙角的破草席。她才迈出一步,里兹卡已从侧面扑上去,一脚踢实她的后膝窝,力道不轻,像踹断一截腐木。

那女人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进泥地,扬起一蓬灰尘。她还想扭身挣扎,手指已往腰侧摸去,指尖堪堪碰到了什么细薄之物。里兹卡眼疾手快,膝盖直接压上她后背,一手反拧她的胳膊往上扣死,另一手扯下她腰间的布带,三两下把双腕捆紧。手法利落而粗暴,捆完顺手沿她腰间细细摸了一遍,果然又摸出一枚窄薄的刀片。那东西比两根手指宽不了多少,入手几乎没有分量,可刃口磨得极薄,对着火光一照,寒光一线。

“搞定了。”里兹卡冷笑一声,将那刀片随手丢到李漓脚边,在泥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响。

“可恨的塔格贼,老实点!”摩诃梨走过去,一脚踩上那个女人的背。

那女人的脸贴着泥地,额发散乱地伏在颊侧,唇角沾了一点灰。她没有哭,没有哀求,只是咬紧牙关,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眼睛从乱发后头望出来,满是被擒之后压不住的怨毒。那目光在火光里幽幽地亮着,一一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记仇,又像是在寻找某条没人察觉的出路。

李漓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死者的眼睛还没有合上,眼珠蒙了一层浑浊,对着梁顶,脖颈上那道绳痕紫黑得触目惊心。腰间的铜铃因为倒地的震动,轻轻响了一下,又沉默下去。

李漓收回视线,看向那个被压在地上的女塔格贼,“你们,”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旧屋里听得格外清楚,“为什么要杀人?”

女塔格贼缓缓抬起头。双腕被捆着,脸上还有方才跪倒时蹭上的泥灰,可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权衡说与不说之间的得失。火把上的松脂又炸了一粒星子,光影在她脸上跳了一跳,让那个即将出口的答案,显得愈发难以捉摸。

“什么为什么?”摩诃梨根本不容她开口,直接说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塔格贼,方西伽尔,绞索人——各地叫法不一样,做的却是一回事。未必是什么大教门,不过是些拿神名遮羞专干谋财害命之事的盗匪。”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条白色绞索,拎到火光下看。白索并不粗,像是从旧布上撕下来的,结口处却磨得极滑,两头被长期攥握的地方已经发暗发硬。那不是临时扯来杀人的东西,而是用熟了的凶器——像庄稼人的锄头,像屠户的剔骨刀,用得久了,自然就有了手的形状。

“他们不拦路,不拔刀,不喊杀。”摩诃梨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厌倦的旧事,“他们装成同路商人、香客、投亲的妇人、被强盗吓破胆的倒霉旅客。白日里替你牵马,替你找井,替你分水,和你称兄道弟。等你信了,等你把背后交给他们,夜里就用这种白索从后头勒住你的脖子。”

李漓没有说话。

摩诃梨指了指尸体,又抬手朝外头一指。“那个男人的随身行李,他们还没来得及搜完。若是我们晚来一刻,他就已经被拖去后头埋了。天一亮,什么痕迹都没了,旁人只会以为那男人改道走了,就这么没了,无声无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被捆住的女塔格贼身上。

“女人多半不亲手勒人。她们做诱饵——坐在井边哭,说自己投亲迷了路;或者跟在旅队旁边,装成寡妇、香客、被掳来的可怜人。别人看见女人,戒心就低了,甚至还有些人,还对这些塔格贼女人起了歹念,这就更容易让人迷失心智。等到男人们下手,女人们就放风、指人、搜钱、哭丧。”摩诃梨顿了一顿,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账目,“必要时,还能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那女人一直听着,脸上没有明显的反应。她趴在泥地里,腕子被捆着,姿势狼狈,神情却出奇地平,只是眼皮微微垂着,像一块被扔在火堆旁的石头,烤着,却不开口。

李漓皱起眉,“你说的这些,她听得懂吗?”

摩诃梨看了那女人一眼,改用本地方言问了几句。

那女人立刻开口了,说得又快又乱,像是一道憋了许久的缺口骤然决开,舌尖颤着,一串细碎的音节滚过来,急促而黏连,像石子打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她反反复复只绕着同一套话打转,眼神在李漓、里兹卡、蓓赫纳兹之间来回梭巡,每落在一张脸上便多停一息,像是在探测哪张脸上藏着一丝松动的缝隙。额头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一道顺着鬓角淌下去,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却顾不上擦,只是说,不停地说。

“她说什么?”李漓问。

“在求饶。”摩诃梨面无表情,“硬说自己是被那些塔格贼人掳来的,被迫做坏事。还说她没有亲手勒过人,也没分过钱,那些塔格贼只给她吃点剩饭。”

李漓看向那女塔格贼。

那女人察觉到李漓的视线,话音骤然一顿。她没有低下头,而是把整张脸都转了过来,直直对上李漓的目光。那双眼睛哭过,眼眶还微红着,泪痕在颧骨下留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却没有躲闪,只是盯着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像是把最后一点赌注都押在了这张脸上,押上去,就不打算收回来了。片刻后,她膝行着往前挪了一点,嘴里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额头几乎要触到泥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像是一根烧到尽头的细捻,只剩最后一截还在颤,随时会熄。

李漓沉吟片刻,没有开口。

摩诃梨做了个利落的手势,冷声道:“她就是做诱饵的。一刀了事,最简单。”

那女人大约看懂了那个手势的意思。脸色骤然褪白,不是慢慢褪,而是像一盏灯被人捏灭,刷地就白了。额头上的汗重新渗出来,她又急着说起来,这回声音里终于压不住哭腔,字句越发模糊,黏成一团,像湿透的纸贴在嘴边,一边说一边往烂里化,已经快听不出字句了。

李漓摇了摇头。“她没杀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替自己的判断再核一遍,“或许她也没说谎。”抬眼看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放她走吧——反正她的同伙也都死了。”

蓓赫纳兹听了,轻轻摇头,短哼一声,收刀入鞘,“艾赛德,你就是这毛病。”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像是在说一件习惯了、懒得认真计较的事,“看见个长得漂亮一些的女的,就心软。不过话说回来,杀不杀她,其实也影响不到我们。”

“那倒也是。”摩诃梨看着那女人,神情冷淡,“就算放她回去,其他塔格贼也未必敢来报复。真敢来,不过死得更多。”说罢,将踩在那女人背上的那只脚挪开,退后一步。

里兹卡回头看了李漓一眼。李漓没有再重复命令,只使了个眼色。里兹卡这才蹲下身,拽开捆住那女人手腕的布带。绳结解开的瞬间,她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顺势按住那女人的后颈,将她的脑袋往下压了压,低声说了几句。那女人大概没有听懂,却从里兹卡的语气和眼神里明白了意思。她缩起肩膀,低着头,脚步细碎地退到墙边,背脊贴上泥墙,再不敢多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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