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麦雅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门外的夜色。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门槛外头是纯粹的黑,像一堵墙。
“我们赶紧换个地方住吧。”她低声道,“这地方有受害的人,也有贼。尸体留在这里,总会被人发现,本地官吏会来处理。若我们摊上麻烦,不但暴露行踪,肯定还要耽误赶路。”
李漓点头,“走吧。”他转身走出旧屋。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屋内火光吹得猛地一偏,墙上的影子跟着乱晃,随即又压了回去。几人鱼贯走出门槛,脚步踏在院子里的碎石上,各自沉默。
然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名女塔格贼追了出来。她踉踉跄跄地绕到李漓前头,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夜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侧,她顾不上拨,双手合在胸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弯腰磕头。额头碰在硬土上,发出一下轻微的闷声,她却像是没有感觉,抬起来,再磕下去。
李漓停住脚步,眉头微皱,垂眼看着眼前的女塔格贼,“她又说什么?”
“还是那套话。”摩诃梨低头听了一会儿,脸色仍旧不好看,“说自己是被那两个男人掳来的,被迫跟着做坏事。说她不信供奉黑母神的教派,也不愿做塔格贼。”
“我不是已经放了她吗?”李漓道,“还求什么?”
摩诃梨又听了几句,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某块浮冰悄悄裂开了一条缝,转瞬又合上。
“她说,如今她没了去处。”摩诃梨的声音仍是平的,“那两个男人死了,她若回去,只会被别的塔格贼杀掉——知道太多,留着是祸。把她丢在这里,她也活不过几天。这镇子这么小,一个外乡女人,没钱,没路引,没有任何人认识她……”摩诃梨没有把话说完,只停了一下,“后头会是什么下场,也不难猜。”
摩诃梨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她希望我们带上她。说让她做什么都行。”摩诃梨扫了那女塔格贼一眼,“还说,若有需要,让她去做诱饵也无妨。”
屋外沉默了片刻。那女人还跪在原地,头垂得很低,双手交叠压在膝上。她不再磕头,也不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连颤都颤得克制。
这时,里兹卡凑到李漓身边,压低声音道:“主人,后院拴着一匹马,估计是那个遇害旅人的。鞍还在,能骑。”
蓓赫纳兹立刻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里兹卡怒斥道:“里兹卡,你干什么?”
里兹卡摊了摊手,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松,“主人想收留这个女人,你还没看出来吗?”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塔格贼,又斜眼瞥了瞥李漓,“主人收的女人还少吗?还差多收这么一个吗?”
蓓赫纳兹的脸色沉下来,没有接话,只把目光移开,下颌微微绷紧,像是把某句话咬碎了咽回去。
苏麦雅没有看她们,只淡淡道:“带着这么一个女人同行,你就不怕等我们晚上睡着了,她拿白布勒死你?”
“那倒不会。”摩诃梨实事求是,语气平得像是在解释高原上的天气规律,“女塔格贼几乎不动手杀人。杀人的事,多半都是男人干的。女人通常是诱饵、眼线、销赃和放风的角色。”
苏麦雅看了她一眼:“听起来也没好多少。”
“确实,也没好多少。”摩诃梨平静地承认,既无辩解,也无遗憾,就像在陈述一个连她自己都懒得再厌烦的事实。
这番话在几人之间落下去,无人接续。
夜风绕过院墙的缺口吹进来,把废屋门板推得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随即又静了。那女人还跪在原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开口。她大概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却也看得出几人还没有离开,于是就这么跪着,沉默地等,像一块压在路中央的石头,不知道会被人绕开,还是被人一脚踢走。
李漓看着女塔格贼。
火光从旧屋门口漏出来,斜斜照在她半边脸上——额角、颧骨、沾了灰的嘴角,另半边沉在暗里。她的眼睛仍旧警惕,却没有了方才那种冷硬的镇定。那种镇定是有退路时才撑得住的东西,如今退路已断,撑它便没了意义。此刻她更像一只被从洞里拖出来的狐狸,知道四面都是猎人的脚步,爪子也已经被压住,便只能把目光定在其中一个人脸上,屏住呼吸,等着看那只手究竟是要掐死它,还是打算留它一条活路。
李漓终于开口,摩诃梨,你问她。李漓的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小事,“会骑马,就去后院骑上那匹马,跟上来。不会骑马,我们也管不了她。”说罢,李漓绕过跪在地上的女人,径直走向自己的马。
摩诃梨低头,用本地方言对那女人说了一句话。那女人抬起头。她只愣了不到一息,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随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回了一句,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后院跑去。脚步踉跄,却快,像一只终于看见了洞口的兽,顾不上体面,只管往前冲。
“她说什么?”李漓纵身上马,头也没有回。
“她叫曼殊梨。”摩诃梨也翻身上马,“她会骑马。”
蓓赫纳兹在马上一拎缰绳,冷冷道:“会骑马,说明她以前也没少跟着人赶路。”话音落地,像一枚小石子弹在水面上,涟漪散开,没有人接。
摩诃梨望着后院方向,眉头仍旧皱着,像是一道算了许久却始终对不上数的账,“我还是没搞明白,你收留一个女塔格贼做什么?”
缰绳在李漓手里收紧,马蹄轻轻踏了一下地。他俯身拍了拍马颈,没有回头,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事,“不就多张吃饭的嘴吗?这人留着,可能会有用。”
话音未落,后院已经传来马蹄踩碎土的声音,由轻到重,越来越近。曼殊梨骑着那匹原属于受害者的马追了出来。她骑得不算好看,动作生涩,腰背也不够舒展,却很稳——至少不是头一回坐上马背的人。她伏低身子,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十指用力得有些发白。脸色仍旧苍白,嘴唇抿着,眼眶微红,却没有再哭。旧屋门口的火光从她身后斜斜照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投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随着马步一起一伏,轻轻晃动。她就这样追上来了,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招呼她,只是默默跟在队尾,像一截被风刮来、暂时挂在树梢上的东西,不知道下一阵风会把她送去哪里。
蓓赫纳兹看着曼殊梨,冷哼一声。苏麦雅没有说话,只把刀挪到自己最顺手的位置。里兹卡打了个哈欠,策马跟上,声音里透出困倦:“有点困。到下个村镇,真得睡了。”
李漓回头看了一眼曼殊梨,没有再停留。一行人策马离开小镇,沿着夜路继续向尼查瓦斯方向走去。曼殊梨骑着那匹死者的马,沉默地跟在最后,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只在马蹄声之间保持着一段危险而尴尬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