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前走。
远处车间的灯还亮着,六条装配线,六排灯光,把整个厂区照得如同白昼。
他走到车间门口,推开门。
夜班的工人正在干活,看到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声谭总工。
他点了点头,走到装配台前,看着那架正在装配的歼三十。
机身已经成型了,蒙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机翼的前缘,冰凉的,光滑的。
王大柱从办公室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谭总工,您还没回去?”
“看看。这架什么时候能装完?”
“后天。后天上午。”
谭苏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车间。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风吹着他的脸,冷飕飕的。
他想起韩队长说过的一句话,“这架飞机太好飞了,好飞到我觉得自己都有点多余。”
也许有一天,飞机会自己飞,自己打,不需要人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需要人。需要王大柱紧螺栓,需要小周调飞控,需要老刘试发动机,需要韩队长飞。
还需要他,画图纸,定方案,做决定。
谭苏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车间。
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工人还在干活。
弧光一闪一闪的,焊花四溅。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戈壁滩上的风,永远不停。
谭苏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正在装配的歼三十。
六条装配线同时运转,弧光闪烁,焊花飞溅,机器的轰鸣声像戈壁滩上的风,永远不停。
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王大柱的徒弟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干。
但谭苏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意识里,越来越深,越来越疼。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
桌上的歼四十图纸堆了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他没有打开,而是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歼三十的原始设计资料。
那是系统奖励的,纸张雪白,线条清晰,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精确无误。
他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
歼三十的机体材料是钛合金,但这个时代钛合金的加工工艺根本不过关,焊缝强度达不到设计要求,蒙皮的厚度均匀性也保证不了。
王大柱靠着手工打磨、反复修补,勉强把飞机造了出来。
飞控系统是电传的,但这个时代的电子元件可靠性太差,小周用分立元件搭出来的电路板,焊点成千上万,任何一个焊点松动都可能导致系统失效。
发动机的涡轮叶片需要单晶高温合金,但国内连普通高温合金都还在攻关,老刘用的是一种替代材料,性能打了折扣,寿命更是不敢保证。
隐身涂层需要多种稀土元素精确配比,化工组的小王试了几十种方案才勉强达到要求,但涂层的附着力、耐候性、维护周期,都远远达不到设计标准。
武器舱门的分段开启方案在风洞试验中勉强通过了,但实弹测试的时候,舱门偶尔还是会卡滞,孙工说是液压系统压力不稳定,但根本原因是液压元件加工精度不够。
座舱盖是无框架的整体式有机玻璃,热成型工艺不过关,每一批座舱盖的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五十,大部分都废了。
起落架的强度也有问题,静力试验勉强通过,但疲劳寿命没有验证,谁也不知道飞多少次之后会出问题。
谭苏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资料,越翻心越沉。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凑合出来的,每一个部件都没有达到设计标准,每一架飞机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想起韩队长说的那句话,这架飞机太好飞了。不是飞机好飞,是飞控系统强行把飞机的缺陷掩盖了。
飞机本身是不稳定的,飞控系统在不停地修正,不停地补偿。一旦飞控系统出了故障,飞机就会失控。
谭苏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工人们忙碌的身影,那些焊花,那些弧光,那些紧螺栓的声音。
他们在拼命地干活,拼了命地造飞机。但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在造歼三十,他们是在造一个名字叫歼三十的、勉强能飞的东西。
真正的歼三十,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根本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