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天寒地冻,夜色漆黑如墨。
周家破旧的土坯屋里,只点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映着简陋破败的土屋。
墙面斑驳脱落,家具破旧不堪,处处透着家徒四壁的窘迫。
灯花时不时噼啪跳动两下,微弱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不定。
炕上,老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喘声,微弱又凄凉,时不时响起。
炕边的小板凳上,媳妇秋娘正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给两个孩子缝补满是补丁的旧衣裳。
周栓柱就坐在对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低头缝补衣裳的秋娘。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眼不眨,足足盯了整整半宿。
老母病危无药可救,赌债压身无路可逃,妻儿即将无家可归。
走投无路之下,他的脑子里,硬生生钻出来一个早已被新社会摒弃。
只在旧社会底层人之间,偷偷流传的肮脏歪法子。
那个法子,冰冷、荒唐、绝情,更是丧尽天良——
典妻。
在这十里八乡的农村里,一直藏着一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旧陋习,那就是典妻。
这世道穷苦,有的男人身子弱、挣不来工分。
家底薄得叮当响,一辈子娶不起媳妇,断了香火。
也有的人家,男人无能,或是家里子嗣单薄,没个传承。
而另外一些穷苦汉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养活不起妻儿老小。
走投无路之下,就会把自己的妻子,以约定好的价钱、固定的年限,典当给无妻无子的光棍、绝户人家。
在典期之内,被典当的女人要住到对方家里。
给对方生儿育女、延续香火。
这种事放在明面上,是伤风败俗、遭人唾弃的脏事。
官府不管、族里不问,却在贫苦乡村的暗地里悄悄盛行。
是底层穷人熬不下去,被逼出来的无奈法子。
也是最糟践女人、最寒人心的陋习。
村里的周栓柱,此刻就动了这个龌龊的心思。
他琢磨来琢磨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选,就是村里的周大广。
周大广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四十好几的年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过了大半辈子。
这人勤快能干,一辈子省吃俭用、埋头苦干。
上山砍柴、下地耕田、外出做零工,样样都拿手。
在大家都吃糠咽菜、年年缺粮的六十年代。
周大广愣是攒下了不少积蓄,家底在整个生产队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经济条件远超村里绝大多数人家。
最关键的是,他无儿无女,孤零零一个人。
这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钱财,百年之后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
思来想去,周栓柱觉得,找周大广典妻,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人选定下来,周栓柱不敢自己贸然上门开口。
这种腌臜事,不能明着张扬,必须找个中间人搭桥牵线。
在村里干这种私下撮合、暗中说媒脏活的,只有一个人——三婶婆。
这三婶婆是村里的老油条,五十多岁的年纪。
一张嘴能说会道,最擅长撮合各种见不得光的私事。
平日里她看着慈眉善目,常年手里捻着佛珠。
张口闭口念佛行善、积德修身,一副心地善良、菩萨心肠的模样。
可实际上是典型的嘴上念佛、肚里藏刀。
她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是非对错,眼里只盯着好处。
不管是委屈人的事、糟践人的事、见不得光的事,只要能从中捞到好处,她都愿意掺和。
干这种典妻的暗地脏活,更是她的拿手好戏。
最擅长两头哄、两头瞒,对着东家说好话,对着西家圆谎话。
把两边都哄得开开心心,把事情糊里糊涂办成。
最后自己从中捞上两碗精白面、几个鸡蛋,或是块八毛的零花钱,赚点安稳好处。
打定主意后,周栓柱连夜拎着半袋红薯干,悄悄摸到了三婶婆家里。
关着房门,低声下气托付她出面搭桥,去跟周大广商谈典妻的事情。
三婶婆一听有好处拿,当即满口应了下来。
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包在她身上,肯定帮他谈妥。
没过两天,三婶婆就找了个空闲日子,专门找上了周大广的家门,拐弯抹角提起了典妻的事。
可第一次商谈,直接被周大广一口回绝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别看周大广是个一辈子没娶过媳妇的老光棍,常年孤身一人。
日子过得清冷孤单,但他这人骨子里正直,懂规矩、知脸面。
活了四十多年,他本本分分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从不干偷鸡摸狗、损人利己的勾当。
在他的认知里,妻子是人家明媒正娶的伴侣,是堂堂正正的家人。
怎么能像粮食、物件一样,被拿来典当租借?
这种把女人当成传宗接代工具、随意租借买卖的事。
纯粹是糟践女人、辱没人伦的缺德事!
周大广心里透亮,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极其损阴德。
要是真做了,这辈子积攒的福气、人品,全都要毁于一旦,死后都抬不起头。
所以不管三婶婆怎么旁敲侧击、委婉劝说,他态度坚决。
直接摆手拒绝,死活不肯答应这件事。
按理说,旁人被这么干脆回绝,多半也就死心放弃了。
可周栓柱为了自家的情况,彻底豁出去了。
从这之后,周栓柱像是缠上了周大广,隔三差五就往周大广家里跑。
每次上门,他都放下所有脸面,低三下四。
对着周大广又是作揖又是磕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卖惨诉苦。
天天哭诉自己家里日子艰难,哭诉自己这辈子活得窝囊。
求周大广行行好,成全他这一桩事。
他反反复复地诉说自己的难处,姿态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