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次软磨硬泡,缠得周广大连干活的心思都没有,日日不得安宁。
与此同时,拿了好处的三婶婆,也尽心尽力地帮周栓柱吹风说情,几乎天天都在周大广耳边念叨。
她换着花样给周大广洗脑,专挑周大广的软肋劝说,语重心长地开口:
“大广啊,你说你这一辈子,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省吃俭用攒钱攒房。
辛辛苦苦打拼下这么大家业,图的到底是啥?”
“你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这辈子无儿送终。
等你百年老去、闭眼归西,你攒下的钱粮、盖好的房子、打拼的一切家业,身边连一个继承香火、接手家业的亲人都没有!
最后还不是白白便宜了旁人?
你这一辈子的辛苦操劳,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啊!”
见周大广神色松动,三婶婆又趁热打铁,继续忽悠:
“听婶子一句劝,你这根本不是作恶,反而是积福!
你不过是借个腹、留个根,给自己留个后,续上自家的香火。
既能让你这辈子的家业有人继承,老来有人惦记,百年有人送终,又能帮栓柱家渡过难关。
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哪里是什么损德的事?这是大大的积福行善呐!”
周大广本就是个耳根不算硬,心底老实和善的庄稼人。
先前死守着脸面和道义,死活不肯松口。
可架不住周栓柱天天上门磕头卖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家难处,也架不住三婶婆整日整夜在耳边吹风洗脑。
他们的那些话,像是一根细针,日日戳在周大广的心窝子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孤零零一人,白天上山下地。
晚上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冷暖自知。
逢年过节连个端热水、递口饭的亲人都没有。
一辈子勤俭苦干,省吃俭用攒下家业,到老真是落得一场空。
久而久之,周大广心里那道坚守的底线,一点点松动、坍塌。
反复琢磨了好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前想后。
最后,周大广终究是松了口,默认了这桩见不得光的典妻交易。
这事自始至终都是腌臜私活,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天光,半点都不能让村里旁人知晓。
这年头的乡下,最是嘴杂,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若是让人知道典妻的事,周栓柱一家要被戳脊梁骨。
周大广也要落个声名扫地、为老不尊的骂名,两家往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做人。
所以两人早早约好,不找白日,不沾人多的时候,特意挑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半夜时分。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天上乌云遮月,连半点星光都没有。
整个周家村静悄悄的,家家户户早已熄灯熟睡,只有几声狗吠远远传来,转瞬又归于死寂。
等村里彻底没了动静,周栓柱蹑手蹑脚,屏着呼吸。
一路贴着墙根,悄摸摸溜进了周大广的院子。
周大广也早早就关上了院子柴门,闩紧了正屋的木门,又把两扇木窗死死关严、插死窗栓。
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没留,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和声响。
偌大的土坯屋里,黑漆漆一片,没有半点动静。
周大广从桌底摸出一盏煤油灯,小心翼翼点燃,昏黄微弱的灯光立刻铺满小小的屋子。
灯光摇曳,光影在土墙上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气氛压抑又沉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冰冷。
这种私契是脏契,不敢找村里干部作证,不敢让宗族长辈知晓。
更不敢让任何外人看见、听见。
从头到尾,就他们两个人,关起门窗,点灯立字据。
所有交易都藏在黑夜里,烂在肚子里。
事关往后三年的人事、钱财、子嗣归属,半点马虎不得。周大广吃过苦、稳得住心性,做事向来稳妥,他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开口、一旦落笔,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为了杜绝日后扯皮、杜绝周栓柱日后赖账闹事、上门纠缠,他亲手执笔,写下的这一纸契约。
条条框框卡得极死,字字句句都锋利冰冷。
整份契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句含糊话。
每一条规矩都钉死,容不得半点更改:
第一条,敲定租期,整整三年,不多一日,不少一日,时间卡死,绝不更改。
第二条,敲定全部租金酬劳,分量极重,实打实落到实处:
现金八十元整,在那个工分不值钱、家家户户缺钱花的六零年代,八十块钱算得上一笔巨款。
除此以外,再加精玉米面两整袋、肥猪肉十斤,米面肉都是最实在的过日子硬通货。
最后一条,周栓柱老母亲往后三年的所有看病抓药、汤药医药费。
全部由周大广一力全包,不用周栓柱出一分一厘。
第三条,典期三年之内,周栓柱的妻子秋娘,人身归属归周大广。
每天晚上要住在周大广家中,听从周大广的使唤。
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留在周家,为周大广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第四条,也是整份契约最绝情、最冰冷的一条:
三年典期之内,秋娘腹中生下的所有孩子,不论男女、不论几个,一律全部归周大广所有。
从落地那一刻起,这些孩子就只认周大广为亲父,归在周大广名下。
和生母秋娘、原生丈夫周栓柱,从此一刀两断。
再无半点血脉亲情、瓜葛牵连,往后不得相认、不得纠缠。
第五条,约定到期归属,三年典期一满,即刻履约走人,绝不拖沓。
秋娘必须老老实实退回周栓柱家中,双方从此两清。
这桩典妻交易彻底了结,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干涉、互不牵扯,彻底一刀两断。
一纸薄薄的手写契约,字字冰冷,条条苛刻,没有半分人情暖意。
昏暗的煤油灯下,周栓柱盯着纸上的每一条规矩,心里哪怕五味杂陈。
可事是他自己求来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没有半点反悔的余地。
屋内灯火幽幽,门窗紧闭,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和人情。
两个大男人,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一纸硬过性命的私契。
就这么在寂静漆黑的深夜里,彻底敲定,落定了尘埃。
典妻立契的事情,从头到尾,周栓柱瞒得死死的,半字都没敢提前告诉自家媳妇秋娘。
秋娘是个老实本分、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乡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