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脸灰败难看,眼皮耷拉着,眼神躲闪。
不敢抬头看村长,更不敢看周围街坊邻里的目光。
村长周有田盯着他,又沉声问了一遍:
“大广,到底出了啥事?你家这是怎么了?
老老实实说,有我在,天大的事也能说理。”
话音落下,周围再次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周大广开口。
可周大广像是喉咙里堵了一团滚烫的炭,张了好几次嘴。
嘴唇哆嗦不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细微声响,愣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是羞愧,又是憋屈,眼底还藏着浓浓的绝望。
这件事实在是太丢人、太荒唐、太难以启齿了。
是周家祖宗八代都没出过的丑事,是能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龌龊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根本张不开嘴,根本没法跟村长、跟一众乡亲们诉说。
就这么僵了好半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旁边站着的周栓柱,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脸颊涨得发紫。
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带着浓浓的恨意。
一字一顿地把这件压在心底的丑事,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讲述,晒谷场上的村民们,脸上的好奇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不敢置信,到最后所有人都满脸骇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听完前因后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件事,实在是太炸裂了!
放在如今的新社会,简直是闻所未闻、荒唐至极!
周栓柱和媳妇秋娘,两口子成亲好几年了,婚后过日子,先后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两个娃娃虎头虎脑、乖巧懂事,不哭不闹,特别招人疼。
按理来说,家里有儿有女,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
拉扯着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种地挣工分。
日子虽说清贫寡淡,粗粮野菜度日,但好歹能凑凑合合过下去。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周栓柱骨子里却藏着一身烂泥扶不上墙的劣根性。
平日里在生产队干活,他从来不肯踏踏实实出力,永远抱着混日子的心思。
别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埋头勤恳挣工分。
生怕落下一点活路,少挣半个工分养活家人。
唯独他,干活偷奸耍滑,能偷懒就偷懒,能躲就躲,磨磨蹭蹭、敷衍了事。
别人干一整天的活,他摸鱼摸半天,大半时间都在树下乘凉、跟人闲聊。
一天下来挣的工分寥寥无几,根本不够家里糊口。
若是仅仅偷懒混工分,日子尚且能勉强维持。
可他心里藏着贪念,总想着不劳而获,总想着一夜暴富。
白天在生产队混日子,糊弄完农活,到了夜里,别人都早早回家歇息、修补农具、照顾妻儿老小。
他却揣着侥幸心理,偷偷摸摸溜出村子,跑到隔壁外村的黑市赌牌九。
赌桌之上,最是磨人心性。
一开始他还只是小打小闹,赢了几分小钱就沾沾自喜,越发沉迷其中。
可赌博这东西,从来都是十赌九输。
他越赌越上头,越输越不甘心,输了就想着翻本,赢了就想着多赢一点。
一来二去,恶性循环,赌注越下越大,输得也越来越多。
短短大半年的功夫,他就把家里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输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积蓄输光了,他不死心,又开始赊账赌博,外债一笔接一笔。
利滚利、债滚债,赌债越垒越高。
像一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
也就是那年深秋,秋风萧瑟,寒霜落地,草木凋零。
家家户户都在储备过冬的粮食、柴火,准备安安稳稳过冬。
可周栓柱的家里,却是祸不单行,双重大祸临门。
彻底把这个本就清贫的小家,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第一桩祸事,是家里的老母亲垮了身子。
周栓柱的亲娘,常年患有老咳喘的毛病。
一年四季反反复复,平日里只能靠着喝点草药、硬扛着熬过去。
家里本就清贫,缺医少药,根本没钱抓正经药材调理身体。
入秋之后,天气骤然转凉,寒风刺骨。
她身上的老咳喘旧疾直接加重,硬生生拖成了严重的肺疾。
从那以后,老太太彻底躺倒在土炕上,再也下不了床、干不了活。
整日里卧病在床,身子虚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呼吸都费劲。
每到夜里,寒风从破旧的窗纸缝隙灌进屋里,老太太就咳喘不止,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嘶哑又艰难,听着就像是随时要喘不上气、断了气息一般。
家里本就缺粮缺衣,如今更是彻底断了药。
没钱抓药治病,没多少粗粮糊口,年迈的老母亲就这么躺在炕上。
日复一日硬熬着,眼看着身子一天比一天衰败,气息越来越微弱。
再这么熬下去,迟早要被病痛和饥饿活活熬死。
老母卧病垂危,是压在周家头顶的第一座大山。
而第二桩祸事,更是雪上加霜,直接逼得人无路可走。
他在外村欠下的巨额赌债,彻底到期了。
那些外村的赌棍,个个凶悍蛮横,根本不讲半点情面。
见周栓柱迟迟不还钱,直接拎着木棍、扛着扁担,成群结队堵在了周栓柱家门口。
一帮凶神恶煞的汉子,堵着破旧的院门,大声叫骂叫嚣。
他们放了狠话,给周栓柱下了最后通牒:
若是三日之内再不还清所有赌债,就直接拆了他家唯一的土坯房。
把家里仅剩的破被褥、破桌椅全部拉走抵债。
让他们一家老小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老母奄奄一息、命悬一线,巨额赌债临门、被逼拆房抵债。
双重绝境之下,周栓柱彻底崩溃了,彻彻底底走投无路。
前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出路,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些天,他整日失魂落魄、坐立难安,白天浑浑噩噩,夜里彻夜难眠。
整个人熬得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容憔悴苍老,像是老了十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