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瑰丽得已经非人的地步,人第一眼时就知道对方完美的就不是凡间生物,而是某种被宇宙亲手供奉又亲手安送的终极形态。
她乘着风雪而来,身下并非双腿,而是一条硕大到长达两米多的鱼尾,鳞片每一片都像是被压缩的冰川,折射出幽蓝与银白交织的幻光。
身形巨大,整体足足接近四米的门槛。
眉间一点鲜红如血的红痣,像一滴被永恒凝固的神血,从翻涌的冰浪中破跃而出时,星球本身都发出了一声近乎欢愉的震颤。
那股冰浪绝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强大的生物就可以触碰的。
在远处的派厄斯看着就感受到了威胁。
这个宇宙间能让他感受到威胁的生物屈指可数,可他今天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感受到了明显的危险。
那是一种足以将原初天使的神性都冻裂的、来自位格本身的碾压。
他看见帕丽塔就站在那道冰浪的正前方,宝蓝重锦的衣摆已经被寒气割出了细碎的霜花。
万降央那个死女人是不要命了吗?
他这样想着,咬牙正想再次扑上去,把这个脑子犯病的女人从冰雾的浪潮中揪出来。
是星球再次拒绝了他!
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阻挡,没有任何氨晶长矛的拦截。
派厄斯就是打心底里的无法向前迈动一步,尽管他疯狂的想要向星球内部冲去,可是派厄斯就是不想动。
感觉心灵被撕开了两个意识:一半是他自己,那个在崩溃边缘嘶吼的派厄斯,疯狂地想要扑到帕丽塔身边把她从冰雾里拽出来,然后再拉着她的头发,狠狠的把她惯到地里。
另一半却是某种被刻入原初天使骨髓的、来自创世纪元之前的本能。
正死死拽住他的四肢,从神经末梢到翼骨尖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传递同一个指令:停下!那是你不该踏足的领域!!!
在感受到自己生出的意识的一刹那,派厄斯觉得过于荒谬。
他根本无法动弹。
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去往那颗星球是不对的。
他自己都是不认可的。
那不是怯懦,而是某种比怯懦更根本的、对“位格”的直觉臣服。
他的两半意识在真空中互相撕咬,像一头被自己的影子绊倒的困兽。
帕丽塔朝着那片翻涌的冰雾深深的弯下了脊梁,膝盖微微向下后撤半步。
那片足以要了这宇宙间任何一种生物性命的冰浪中,跃出了一条人鱼?
不,那太大了。
正常的人鱼体型娇小到与人形的女性生物平均身形还要往下一点,而且极为娇贵。
在星际黑市“深潮拍卖行”的纪录里,人鱼从来被归类为“观赏型高维护生物”。
三年前,第七星区某位子爵为了一条声带受损的人鱼,专门改造了整艘旗舰的生态舱,耗费相当于半颗矿星年产量的能源石,只为维持舱内0.3个标准大气压的偏差。
而那条人鱼最终因为换水时矿物盐比例失调,在三天后死于鳞片脱落引发的感染。
子爵在人鱼死亡时重重的叹了口气,毕竟活着的人鱼是移动的权柄象征,死了的连一开始捕捞就第一时间制成的标本都不如。
人鱼们从未被允许靠近任何自然水体,更遑论冰浪。
他们是被恒温箱、营养液和锁链定义的生命,是贵族指尖流转的会呼吸的珠宝,是束之高阁的花瓶。
绝无这般靠近冰浪、甚至从冰浪中破冰而出的力量。
可眼前这个存在,分明有着人鱼般的轮廓。
那种力量象征着无畏的强大根本不是人鱼这种弱小的种族可以触碰的。
对方肯定不是人鱼。
那对方是什么呢?
明明同人一样拥有美丽的容貌,可是这样强大的身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型物种呢?
有一些贪婪的野心家们已经在幻想从这一类出现的强大物种身上抓取生物资源、获取利益时的样子了。
某个监测舰里,舰长已经打开了生物捕获预案,兴奋的敲敲打打,瞳孔里倒映着那条巨大鱼尾的幻光,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因献上“新物种基因”而被加封领主的光景。
另一些隐藏在暗网深处的势力则开始讨论她的鳞片能提炼出多少抗寒药剂,她的血液是否能让人突破长生种的寿命极限。
他们的狂妄写在每一道加密通讯里,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鬣狗,自以为掌握了猎枪。
而比他们更强大的帕丽塔,只是深深将脑袋低下,不直视眼前的神明。
那姿态与野心家们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们因贪婪而抬头,她因恳切而俯首。
“冕下安,万氏一族有事相求。”
“你们还是这样的敏锐,”那条巨大的人鱼这样说着,声音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每一个音节都携带着星球本身的重量
“吾刚醒,你们就找来了。告诉吾是什么事情吧,吾会听的。”
接下来的话,所有在场或不在场的监测者们几乎都拉直了耳朵,恨不得本人转移到他们两人面前去听。
各种设备亮相,光谱分析仪、声波捕捉器、甚至有几艘胆大的探测舰偷偷开启了近距离共鸣场。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听不懂了。
是的,不是听不到,也不是语言有障碍。
每个字拆分起来,他们都能理解其意思。
但连在一起就怎样也理解不了了。明明可以灌进耳朵里,明明大脑也可以接受那些声音,可是他们就是听不懂了。
那些话语像是有重量的实体,灌入耳道后却在大脑皮层上滑开,像水流过涂满油脂的镜面。
当他们试图理解含义时,思维就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强行拧向一个他们从未进化出对应脑区的维度。
那是神明的语言,是只有被允许者才能承载的信息。
派厄斯僵在星外,翼骨上的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他听不懂,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意识到:
他和那些卑劣的凡人一起被留在了外面。
不是被白星拒绝,而是被某种更古老的法则短暂放逐。
他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