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殿下。”
宁绝接过,微微弯了弯腰。
安崇堰没再说什么,正当他以为宁绝得了书就要离开时,忽又听得对方问:“殿下,容臣斗胆请问,这书中的结局……”
“是好的。”
安崇堰扫过桌上的纸页,道:“原定的结局是少年与花妖归隐,这些……不过是我心血来潮,重新写的另一版而已。”
重新写,将归隐落幕的二人改成了双双身死?
宁绝不明白:“殿下对原先的结局不满意吗?”
“非是不满,只是觉得不现实。”
安崇堰说:“人妖有别,法理不容,就算他们彼此不在意,可世间其他人呢?妖见人要杀,人见妖要灭,他们身处其中,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死于对方同类的手中,而无动于衷吗?”
“他们做不到,所以原先的结局很虚很假,不符合现实……”身份的悬殊,种族的差异,是他们跨不过去的鸿沟。
虽然他很想给笔下人物造一个美好的梦,但脱离了事实逻辑的东西,真的能让人相信吗?
安崇堰不信,所以他改了结局,但同时他也希望有人能相信,因而保留了原本归隐的愿景,只是在那个基础上,又续写了一段花妖失控屠城,被少年亲手所杀后,二人一同覆灭的终章罢了。
都说写书的人容易把自己代入到角色身上,听了安崇堰的话,宁绝深有所感。
“世间的路不止一条,虽无法选择出身,却可以左右自己的选择,只要两颗心是相同的,即便人妖殊途,也可以为了彼此逆天改命,寻一条共存的生路。”
他目光落到那盖住一半的纸页上,道:“其实殿下也有不忍吧,十年相伴,患难与共,若真能轻易舍去,您也不会在新篇末尾,留下殊途同归四个字。”
虽是殊途,情愿同归,爱人爱到了这一步,又如何下得手杀了对方呢?
安崇堰眼睫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嗫嚅许久,才哑声开口:“常理难违,所谓逆天改命,多是痴妄……”
他身为皇子,自幼便懂身不由己的滋味,权利纷争,身份桎梏,责任与担当早已刻入骨血,笔下的人妖殊途,又何尝不是对他自身处境的映射呢。
“世事无绝对。”
宁绝抱着书后退两步,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天理难违,可人心不灭,一条路通与不通,总要走过才知道。”
“人也好,妖也罢,有其一便有其二,人生漫漫,如果他们能找到共存之法,让两族隔阂消减,再不受身份桎梏所累,那对两族来说,也算是一件百年功绩。”
他说着,低头颔首:“殿下不妨想想,佳作难得,臣就先告退了。”
话落,他转身就走。
风从窗棂间拂过,卷起案面上层层叠叠的纸角,房间里温热的气息随着少年的脚步流动,安崇堰看着那慢慢消失的身影,紧蹙的眉尾松懈下来,那些藏在文字里的遗憾和期许,以及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郁结,似被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