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快掐我!!”
霓裳真掐了,一下不够,又掐了第二下。
绿夭龇了龇牙,但没发出声音——
怎么办,太紧张了,嗓子像被人捏住了似的——她发不出声,只好向霓裳投去求救的目光。
霓裳也没招。
她也紧张——那可是姑娘和李门主大婚,绿夭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别搞砸了——但她还是伸手拍了拍绿夭的背,拍了两下觉得不对,又改成攥住她的手,攥得自己的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会唱歌怎么办,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绿夭听起来快哭了。
“别怕啊,你就大声背书就行,底下听不见你的、而且、而且人家都是来看李门主和姑娘的,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碧凰微笑着上前,轻轻按住绿夭的肩膀。
“绿夭妹妹,别紧张。”
她说着抬起手,轻击一掌。
她身后,赤龙、西妃、缤容等姑娘们向两旁散开,西妃率先抬手,“啪、啪、啪”,连续击了三下掌。缤容立即跟上,其他姑娘们也反应过来,跟着击掌打节拍。
绿夭懵懵懂懂地跟上——起先有些乱,几息之后就齐了。
绿夭听着这节奏,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过了几息,才大着胆子扬声道:“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
第一句磕磕绊绊的,声音还带点抖,但咬字很清楚。
“美眷如花不经年,浓雾凝香岂连连。”
李莲花未动。
叶灼提起裙摆旋了半圈,身姿微含,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嫁衣裙摆轻轻荡开,缠枝莲纹在晨光里铺了一地。
就在她踮起足尖旋转的同时,李莲花拔出了剑。
少师出鞘,一声清响,如玉石坠地。
他手腕一沉,剑尖斜指地面。
起手式内敛沉稳,却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意气。
人群安静下来。
“一夜清诗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谪仙。”
叶灼只转了半圈,便蓦地顿住了——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忽然停在风中。
李莲花前踏一步,与她错身而过,瞬间剑速骤增。
少师划破空气,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啸鸣。
他在这声剑鸣中腾空而起,红衣在晨光中展开,宛如飞鸟。
“天上玉京三千里,其中有客能飞剑。”
李莲花在半空中倏然出手,一连串快刺,剑势迅疾,剑招万变。
少师在他手中化作数十道剑影,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剑风掠过,坊门上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站在底下的人惊呼道:“这是《醉如狂》还是《相夷太剑》?这么快!”
另一个懂剑的江湖人摇头:“都不是。看起来都是快剑,可剑意完全不同。”
方多病刚想插话,便听见人群中有另一人高声道:“没错,相夷太剑是杀伐之剑,而此剑是诉情之剑,不可相比。”
是谁抢了他要说的话?
方多病下意识扭过头去看那人是谁——一袭白衣,手里装模作样握着把折扇——果然是傅衡阳。
那不懂剑的看客继续道:“可当年《醉如狂》不也是为了博——”
‘武林第一美人’还没说出来,便有人捂了他的嘴,低声骂道:“你疯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提这个?”
傅衡阳闻言一笑,不紧不慢地展开扇面,摇了两下:“说的也没错,二者都是‘孔雀开屏’之剑,只是嘛……《醉如狂》是炫技之剑,而此剑是倾慕之剑,自然也不同。”
那人一愣:“怎么说?”
方多病这下插进去了:“当年《醉如狂》的劲是往外冲的,剑势张扬,锋芒毕露,大开大合,为的是让全天下都看见自己,也包括乔姑娘。”
“但今日这剑的劲道——是往回收的。”他语气里带着洋洋自得:“快,却点到即止,取‘欲触还收’之意,象征因过于珍视而紧张。”
傅衡阳被人抢话后,第一反应也是扭头望过来。
“原来是方兄。”他将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抱拳一礼:“傅衡阳有礼。”
方多病隔着人群,冲傅衡阳遥遥一拱手。
“这位是?”
方多病一撩额发:“在下四顾门方多病,不才,门主李相夷的亲传弟子。”
“竟然是剑神弟子!”
“怪不得!”
“那您很懂相夷太剑!给我们讲讲吧!”
方多病来了兴致,往前站了半步:“这首诗是我师父当年为师娘所作,但当时是因为输了棋,并无真情实感,所以开头两句随便夸夸花魁的貌美,便开始炫耀自己——你们听,之后很长一段,都是自夸剑神如何风流出尘,如何气魄不凡。”
像是回应他的话,坊门上,绿夭继续唱道:
“青鸾白鹭扶摇上,鲲鹏凌空沧海浅。”
李莲花在半空中拧身,少师横扫,剑气在身侧画出两道弧线,内力凝而不散,无形的风刃在半空中短暂停留。
叶灼裙摆,脚尖点地,旋身跃起——不,不是跃,而是乘着剑气激起的风势扶摇而上。
她的裙摆在气流中鼓荡,像一朵被风吹起的花,在风中悬停一瞬,复又轻盈落下。
“剑客载酒惊风雨,步下鸾凤踏九渊。”
李莲花剑走偏锋,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气。
少师在他手中像是活物,时而如蛇缠腕,时而如鹰击长空,剑风所过之处,地上的花瓣被卷起,在空中乱舞。
“真是剑神风采!”
“太精彩了!”
“李相夷天下第一!”
“李门主天下第一!”
人群里喊声此起彼伏。
“蹈足飞袖身如电,共醉金荷万里泉。”
叶灼原地疾速旋转,长袖水平甩开,像一朵花在风里怒放。
裙摆飞扬,缠枝莲纹随旋转铺展成一轮圆。
李莲花也旋转起来,手中剑花层层叠叠,剑圈与她的水袖之圆恰好重叠。
两人如同双星绕转,一内一外,一刚一柔,剑锋与袖缘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围观的人群看得眼花缭乱,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怕被剑气扫到,结果踩到身后人的鞋子,只好连声道歉。
“我舞云巅一轮月,我怒苍涛一曲琴。”
李莲花挑剑,而后猛地踏步反撩,剑尖画出一道弧光后定住,托举如捧月。
剑气凝而不发,在空中留下一圈银色光痕,久久不散。
叶灼也跃出,足尖轻轻点在剑尖上,不是踩,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触——随即借力后仰,水袖向上甩出,身体弯成一道弧线,像新月倒悬。
她的脸朝上,他的脸朝下,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我叹天外一声嗟,我笑平生不许人。”
叶灼一个“横拧”,腰身微转,手臂从他肩侧滑过。
就在这微微一顿的刹那,李莲花将少师向上抛起。剑在空中翻转,剑身映着天光,也映着她的身姿。
李莲花左手接剑,右手拉住叶灼。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五指收紧,不是握住,是扣住。她借这一扣之力,以他为中心旋了一圈。
李莲花以左手剑连续挽出九个剑花,层层叠叠的剑光将二人笼罩其中。
叶灼在刀光剑影中起舞。
剑锋每每掠过她的发丝、她的袖缘、她的指尖,都在毫厘之间恰到好处地让开——看得人屏住一口气。
傅衡阳看得入神,屏息半晌才松了一口气,叹道:“词张扬狂放,剑举重若轻,舞凌厉从容,真是绝配。”
方多病抱剑而立,闻言回神,摇头笑道:“这也太炫技了。”
“李相夷那般天纵之资,能找到一个人与他共炫,也是难得。”傅衡阳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此生应无憾了。”
方多病点点头:“我也想不到,此词还能如此诠释……也就是师娘了。”
“今日之后,当无人再提红绸舞剑。”
当年的《醉如狂》虽然惊艳,但只是李相夷一个人的剑——虽然名义上是博美人一笑,剑意却是‘剑神临凡,尔等拜服’。
今日的《姻缘歌》,才是真正的红鸾佳偶之具象——虽然当年他写这词时不入心,却被今日之舞重新诠释,成为流芳百世的佳话。
他写‘我舞云巅一轮月’时,是自比明月,要万人来朝。
今日却是叶灼先跃起来,他的剑气才跟上去,做托她上云霄的风。
他写‘我笑平生不许人’时,是谁都看不上,叹知音难求。
今日却是芸芸众生,唯你入我眼中。
“我自沧崖见人间,人间却见花如雪。”
李莲花剑势陡然一收。
像狂奔的骏马忽然立定,像狂草写到最后蓦地落下一方朱印——他一剑斜劈而下,剑气凝成一线,将半空中飘飞的花雨从中劈开。
叶灼自缝隙处穿过,向他走来。
她走得从容且慢,甚至半路伸手,自半空中拈住一片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颤抖,像栖息的蝴蝶。
“春水沾衣流泉碧,红玉温香懒思弦。”
李莲花的剑又动了,这次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