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在医馆,照看我们的家当。林小满说,我很快就回来。
张寿所说的汉水村在县城北边五十里的一条叫做汉水的大河旁，也算是十里八乡一个大村，也是魔教管理周边的驻营之地。
到了村口,林小满就察觉到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还有些别的东西——那是阴气。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放出神识探查。
果然,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阴气之中。这阴气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东西在吸收活人的生魂,然后散发出来的。
林大夫?张寿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林小满睁开眼,带我去你家。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面色蜡黄的村民,躲在门后偷偷往外看。
张寿的家在村尾。推开门,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老妇人躺在床上,脸色青黑,浑身长满了脓疮。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床边,抓着老人的手哭，张大牛正站在旁边，正将一些草药嚼碎敷在她身上。
张寿冲过去。
师傅！李大牛看到林小满的到来，高兴地起身跑了过来：您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林小满走到他身旁，赞许地摸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于是跟着张大牛走到床前，伸手给老人家把了把脉。
脉象紊乱,生机几乎断绝。但奇怪的是,老妇人的魂魄还在,只是变得很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
林小满心中一惊，这既不是瘟疫也不是毒物，是有东西在吞食村民的精魂。
这不是瘟疫。林小满说。
那是什么?张寿急道。
是鬼物作祟。
张寿脸色一变,脸上抽搐了一下:鬼……鬼物?那是.......
李大牛闻言也吓了一跳，说道：师傅，你怎么也懂这鬼神之道！
你没听过自古巫医不分家？林小满笑道:我需要找到源头,才能救大伙。你知道村里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比如新出现的坟墓,或者枯井,古庙之类的。
张寿想了想:村北有座破庙,前些天有人说听到里面有哭声,但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带我去。
破庙在村外的山坡上,已经荒废多年。庙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小满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
他运起黑白二丹,身上泛起淡淡的光晕。黑丹吸收阴气,白丹散发阳气,形成一层保护罩。
张寿完全没有察觉到林小满身上的灵气变化，和李大牛一起颤颤巍巍地躲在林小满身后，探着脑袋往里看。
走进庙里,神像已经倒塌,地上满是枯叶和老鼠屎。
但在神像后面,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林小满走过去,往洞里看——这是一条向下的通道,很深,看不到底。
阴气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你们在外面等着。林小满对张寿说。
林大夫，这……张寿倒吸一口冷气。
师傅，这看起来太可怕了，我还是陪你一起下去！李大牛也有点浑身打颤，但是咬着牙说。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林小满转身便要往洞口下去,张寿却猛地抢上一步,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林大夫——且慢!
林小满回头,见张寿脸色青白,嘴唇哆嗦,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要冲出口,又像是怕一说出来就会招来什么祸事。李大牛也愣住了,看看师傅,又看看张寿。
张寿被林小满那样平静而坚决的目光看着,再想到这一路林大夫为救人不计凶险、说下就下的样子,心里那股藏了许久的愧意再也压不住。他松了手,低下头,声音发哑:林大夫……有些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实话。不是成心骗您,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也怕您听了,就不肯来了。
林小满没有催促,只站在原地等他往下说。
张寿深吸一口气,道:这破庙底下……可能和我爹有关。他顿了顿,我爹也是人族修士。早年为了躲魔教的清查,带着我们一家躲到汉水村,把家产几乎败光,拿去贿赂这一带的魔修头目,才换来在此地藏身、偷偷修炼的余地。他平日极少出门,修炼都在此处,从不让外人知晓,我从小就天资不足……他也不许我修炼,所以他的事情我也是一窍不通，只知道每个月送点物资进来。
几年前,他照例进地下闭关,说是要冲一关,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可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出来。张寿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娘和我都不敢下去。那底下黑漆漆的,我爹又曾严厉说过,他闭关时绝不可打扰,否则走火入魔,当场就死。但是从那之后，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反而村子附近渐渐变得阴气森森,大白天都发冷,再后来就有人开始害病、说胡话、昏睡不醒。到了近半月，突然瘟疫爆发，我隐约觉得,这场灾祸和爹脱不了干系,可我一不会修炼,二不敢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村里人一个个倒下。请大夫、请郎中,没人敢接;好不容易听说柳树巷有位林大夫肯出诊,我才……才硬着头皮把您请来。可您真要往这洞里下,我……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道:林大夫,此处凶险异常,连我爹那样的修士都生死不知。您一个凡人若是为此送了命,我张寿一辈子都还不清。您……您千万别下去。
林小满听完,沉默了片刻,道:你爹若还活着,困在底下,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变数。若已不在,底下的阴气源头不除,汉水村和你娘都难安。我既然来了,就接了这因果。他轻轻拨开张寿的手,你们在外头等着。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师傅——别下去!李大牛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死死拽住林小满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都怪我多管闲事,把您拖到这种地方来……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话没说完,眼圈一红,竟当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不肯松手。
林小满笑了笑,没挣开他,只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捻。
一缕纯白色的灵火自他指尖跃起,只有豆大,却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将三人脚下的石砖照得微微发亮。火苗无声燃烧,没有柴薪,没有灯油,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顺着那一点光亮向四周荡开。
李大牛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那簇灵火,又看看林小满,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师、师傅……您……您会法术?您、您是修士?话说到最后,惊讶已经压过了哭腔,眼底甚至亮起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刚才的愧疚和害怕都忘了大半。
张寿也愣住了,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林小满,又看看那缕灵火,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爹躲了十年，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眼前这位平日里和气生财的林大夫,竟为了自己的事情，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禁心中愈发愧疚。
林小满指尖一收,灵火熄灭。他反手握住张寿的手腕,将一颗黄豆大小的，散发着灵气的丹丸放进他掌心,道:这颗灵药,你拿去给你娘服下,能稳住神魂、驱散阴气。保你母亲性命。说罢指尖微微一抖,一根细不可见的灵丝自他指腹渗出,在张寿腕上轻轻绕了一圈,随即隐没进皮肤之下,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张寿浑身一抖,却听林小满低声道: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你若不泄我身份,我保你母亲和你全家平安。
张寿连连点头,掌心攥紧那颗丹药,道:林大夫放心,张寿绝不乱说。
林小满又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到李大牛手里,道:这里面的丹药,你拿去给村里病得最重的几人服下,每人一粒,化水送服。办完就在庙外守着,不要进来。
李大牛接过瓷瓶,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手都在抖,赶紧与张寿一道拱手道:谨遵师命!
林小满不再多言,转身纵身跃入洞口,顺着通道往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