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叶北摆了摆手，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但有一条就是不要硬拼。
增损将军已经在路上了，你到了柳市，就让增损将军出面就行了，若你真想报仇，你就跟他们一起收拾那些厉鬼。”
方芳愣住了。
她以为陛下会拦她，会说她冲动，会说她不自量力。
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那些话，准备说“臣明白”“臣遵旨”“臣这就下去休息”。
可陛下没有拦她，反而同意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发酸，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陛下！臣定当谨记教诲，绝不硬拼，配合增损将军。”
叶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去吧，路上小心。”
方芳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
她的步子又急又稳，衣袍上的水还在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出了殿门，她没有停留，直接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柳市的方向飞去。
那道光在昏暗的地府天空下显得格外亮眼，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光点，最后消失在了天边。
殿内的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叶北靠在椅背上，看着方芳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头清楚，方芳这一去，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
她刚复活，实力还没恢复，顶多能拖住一只元境期的厉鬼就不错了。
但她是柳市的土地，那是她的地盘，她的百姓。
让她干等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与其把她摁在地府里，不如让她回去。
哪怕站在百姓前面，喊一嗓子“我回来了”，也能让那些绝望的人心里头多一丝希望。
叶北收回目光，拿起一份公文，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烛火静静燃烧，火苗纹丝不动，照着他平静的面庞。
殿外的走廊里，方芳已经走远了。
那道金光消失之后，地府的天又恢复了往常的昏暗，只有远处偶尔飘过的几缕幽光，给这死寂的世界添上几分微弱的光亮。
......
柳市。
虚成子和叶芷兰一行人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比她们想象的还要惨烈。
街道塌了半边，房子倒了一片，地上到处是坑，坑边上是干涸的血迹和散落的碎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血腥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远处的几栋居民楼窗户碎了大半，窗帘在风里飘着，像是有人在招手，可仔细一看，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叶芷兰骑着冰蚕冲在最前面。
她一路上看见了那些被踩塌的房屋、被掀翻的汽车、还有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看得心里头发堵，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那些厉鬼面前，把它们全灭了。
虚成子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的拂尘攥得紧紧的，银白色的丝线在风里飘着，像是一面旗帜。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告诉所有人——
她动怒了。
凝身跟在虚成子和叶芷兰的后面，脸色发白。
她看见柳市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爸妈联系不上，奶奶也联系不上，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但她没有开口说去找他们。
她咬着嘴唇，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那五只厉鬼。
不把它们杀了，还会有更多的人死。
她的父母、奶奶，可能就在那些人中间。
一行人飞得很快，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刮。
经过几条街，她们看见了不少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趴在门口，有的蜷缩在墙角。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人。
叶芷兰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终于，她们到了城东。
远远地，就看见那五只厉鬼站在废墟上。
为首的那只最显眼，浑身上下黑雾缭绕，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像两盏红灯。
它旁边站着一只稍矮一些的，也是法境期，但气息弱一些。再旁边是三个元境巅峰的，一个个龇牙咧嘴，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意。
它们的脚下，躺着几十个人。
有御鬼局的，有普通百姓。
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方芳的尸体躺在最前面，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眼睛还睁着，瞪着天。
虚成子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墙角下。
那里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和血，看不清五官。
但虚成子看着那个身影，心里头猛地一跳。
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她看了几十年的背影，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来不及多想，朝那个人跑了过去。
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她跑到跟前，蹲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把那个人脸上的血和灰擦了擦。
一张苍老但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师兄！”
虚成子的声音尖得刺耳，带着哭腔，
“师兄！是你吗？师兄！”
那个人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妹...你来了...”
虚成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把师兄的头抱在怀里，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师兄死了。
在小洞天里，那些厉鬼说“来到这里的人都死了”，她以为清玄已经没了。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回去之后怎么跟师门交代。
可现在，师兄活着。
虽然受了重伤，虽然浑身是血，但他还活着。
叶芷兰和师姐们站在后面，看着师父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哭，都愣住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