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各怀鬼胎时,筝忽然活了似的。
泠娘左手的按音急速变换,模仿出画眉、黄鹂、杜鹃、喜鹊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一音叠一音,像满朝文武争先恐后地表忠心。右手扫弦如群鸟振翅,满弦的震动把殿内的香炉都震得微微颤。
这技法令所有人惊叹。
快速托劈之间,甚至能听出两只鸟在争一根枝头的尖锐,那是朝堂上两派互相攻讦的余音,藏在百鸟和鸣的和声里。
群鸟喧腾到了极处,筝声忽然一顿。
静。
然后,一声悠长的、极沉极稳的摇指从低音区缓缓升起。
那是凤凰开口了。
不是尖锐的鸣叫,而是浑厚的、不可违逆的宣示。
所有鸟鸣在这一声之下齐齐伏低,仿佛满殿的臣子跪了一地。
泠娘此时双臂张开,指尖压在弦上,一寸一寸地推,推出一个拖了整整八拍的颤音。
那声音压过了所有宫人的呼吸,压过了香炉里炭火的毕剥,压得殿外站岗的侍卫都忍不住侧耳。
左手的刮奏从雁柱底端一路冲到顶端,像百鸟齐齐飞升,羽毛遮天蔽日,簇拥着那一只凤凰。右手同时用满轮和拂弦,制造出万鸟齐鸣却井然有序的宏大音场。
这是大成气象,是四海升平,是所有臣子都爱听的话。
但也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听出,在最高亢的那一声扫弦里,夹杂了一声极轻极快的‘切音’,像刀入鞘,像弓弦响,像一只鸟悄悄落了地,便再也没有飞起来。曲终,不是热闹收场。
筝声渐渐稀疏,鸟鸣逐一散去。最后只剩一根弦还响着,孤零零地、缓缓地,像凤凰独自站在空旷的朝堂上,看着满地零落的羽毛。
最后一个泛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声叹息。
皇后听到了百鸟朝凤的热闹,闵太后听到了杜鹃的鸣叫,并且泠娘特底加重了杜鹃的声音。
杜鹃是什么?此鸟不筑巢,只占他鸟之巢。
这个混账东西在骂她!
泠娘收手后,起身再次行礼,这次没有跪下,只是给皇上躬身一礼。
刚才的剑拔弩张,似是被轻轻揭过去了。
可泠娘知道,根本不可能。
她看到德妃离席走了,无声无息离开。
三皇子不在,二皇子也不在。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着,等着的时候,太子妃剧烈的咳嗽声突兀的响起,泠娘立刻看过去,就见太子妃面若金纸,掩着唇角的帕子已经透出了血迹。
顿时,大殿上一片慌乱,闵太后低声跟梁敏说了几句后,梁敏离开时候看了泠娘一眼。
泠娘冷笑,你看,这些人都自诩聪明,不都在皇上的棋盘上吗?
既是要来,躲不掉,她回头看了一眼伺候在角落里的长青,恰好长青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凉意,泠娘的心就一沉,她脑子迅速过了一遍长青出现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微微的没气了眼睛!
长青收摄心神,奔着泠娘走过来,到泠娘身边低声:“姑娘,奴才送您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哈!
泠娘心中冷笑,跟着长青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