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娘并不知道这琵琶的深意。
若是知道，只能感慨皇上的杀机四伏从来都是不留余地的，但凡自己走出来，杀敌一千自损一千都寻常。
但，她有自己的盘算，搬弄是非何须用两片嘴皮子？身为乐师得她深谙此道，太后寿诞又如何？但凡懂得音律的人都知道，凤仪清响是给皇后的，是告诉所有人，六宫之主是皇后，帝后各有半壁江山，反之太后，不过是昨日黄花，老了。
贵人们清雅，少见不同音律的人。
人，除了换了长笛抱起来了琵琶外，什么都没换。
长青搬来了高凳，雕花繁琐，极漂亮。
甚至在很多人眼里，那凳子比泠娘还好看。
泠娘没有着急弹奏，而是目光内敛的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落在了站在太后身后的梁敏身上，略微顿了顿，她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太子饥色。
目光落在太子妃脸上，太子妃病容明显，倦意尤甚，所以怪不得太子饥色，一个把名声经营到人人称赞的人，必定背地里有着极其空虚的一面，梁敏在这件事上抓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但这机会给她的是无尽的苦难，或是干脆利索的灭亡。
至于太子，端庄、敦厚、眼神清明，儒雅的伪君子莫过如此。
皇上没看别处，眼里都是泠娘，这分不出真假的宠溺，很多人都胆寒，毕竟带来的年轻姑娘们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小小乐师的陪葬客。
泠娘最后和皇上对视一眼，破天荒的微微颔首，这一礼，更显得二人之间的关系犹如镜中花，水中月。
更让人咂舌的是皇上竟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以为别人都看不到的笑意。
泠娘正了正身，稳了稳怀中琵琶，左手按音如凤喙轻啄，右手弹挑以最轻的力度，在品柱上方奏出一串泛音，清亮、空灵，像梧桐树上凝着的朝露。
轮指徐徐展开，每一根手指轮过弦时都带着微微的延迟，像凤凰缓缓收拢羽翼，落在梧桐树上的姿态，从容、尊贵、不怒自威。
扫弦如凤翼展开，带起一阵金玉相振之声，泠娘用最激烈的满轮技法，奏出碎冰之声，密如急雨，而一路攀升到最高音时，是凤凰一飞冲天的姿态，是九霄之上俯瞰众生的睥睨。
而这后宫，皇后的地位犹如九天翱翔的凤，每一记扫弦都像在诉说这份无人可及的尊荣。
闵皇后眼底有了惊艳之色，若不是因为牵扯到了皇上，她倒是喜欢泠娘这技艺，精湛尚在其次，而是她审时度势，敢用乐曲说话，说别人不敢说，甚至很多人不敢听的话。
她听懂了，并且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太后，太后面色不虞，显然也听懂了，真是没有白白送去那些上赏赐，她是皇后，母仪天下，怎么可能跟一个家妓争宠？太后老了，太后不懂。
或者说，太后懂得，但太后就想要用一切机会敲打自己，可自己是皇后，会给谁这个脸子？太后也不行！
节奏转为三拍子，轻盈而危险。右手‘分’与‘双弹’交替，弦上生出两条交缠的旋律线，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像凤舞时拖曳的长尾，也像这后宫，明处笑脸、暗处递刀。
到这里，就连皇上都忍不住赞赏的点头，泠娘的筝是一绝，可今日发现泠娘并非只有筝是一绝，在乐曲为刀时，泠娘是闪闪发光的，巧思无限，但凡出手，必有着落。
一曲终章时，回到最初的宁静。泛音再起，如凤敛翼归巢，但这一回的泛音更沉、更厚，像余音在丹宸大殿的梁柱间来回撞击。
泠娘似是要平息一下心绪，并不曾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三息后，才起身，抱着琵琶要跪下。
“免。”皇上恰到好处的出声。
泠娘则稳稳地站住了，只微微垂首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