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奔逃,昼伏夜出。
自栖霞镇外破庙一战后,玄苦、萧离、苏清雪三人,带着重伤昏迷的鸠摩罗什,在江南水网与丘陵间穿梭,一路向西北而行,目标直指千里之外的嵩山少林。
追兵如跗骨之蛆,从未远离。青龙会在江南势力根深蒂固,耳目众多,加之二皇子麾下可能还有其他神秘力量协助,萧离等人虽在玄苦的带领下,专挑人迹罕至的偏僻路径,巧妙利用地形和天气隐匿行踪,仍数次遭遇截杀。厉天雄吃了大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调集了江南分舵精锐,更疑似有“夜枭”中的追踪高手参与,沿途设卡盘查,布下天罗地网。
幸而玄苦大师武功卓绝,对江南地形亦颇为熟悉,更兼萧离机警果决,苏清雪虽武功不高,但心思细腻,善于查漏补缺,三人配合默契,数次于险境中脱身。期间爆发了几场恶战,玄苦以精深佛门武功,或击退,或惊走追兵,但为避免纠缠,大多选择避战。鸠摩罗什伤势极重,全靠玄苦以精纯内力续命,萧离则以燕南归所赠的珍贵丹药勉强吊住其一线生机,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必须尽快得到有效救治。
一路艰辛,自不必提。半月之后,四人终于抵达河南境内,嵩山在望。巍巍嵩山,群峰耸峙,少室山五乳峰下,千年古刹少林寺的黄墙碧瓦,已然隐约可见。行至此处,追兵似乎有所顾忌,不再如江南那般肆无忌惮地明面追击,但萧离心知,暗中的窥视与杀机,恐怕有增无减。二皇子势力庞大,爪牙遍布天下,少林寺虽是武林泰斗,也未必能完全隔绝外界的风雨。
这一日,午后时分,四人来到少室山下。但见山门巍峨,古木参天,钟磬梵唱之声隐隐传来,令人心神为之一静。山门前,两名灰衣僧人垂手而立,虽是知客僧人,但太阳穴微微隆起,目光湛然,显然身负不俗武功。
玄苦背着鸠摩罗什,当先走上前去,单掌立于胸前,肃然道:“阿弥陀佛。烦请通报达摩院首座玄悲师兄,便说……不肖弟子玄苦,携故人鸠摩罗什,及两位有缘施主,归山请罪,并有要事禀告方丈大师及诸位长老。”
“玄苦?”两名知客僧闻言,面色皆是一变,上下打量玄苦。玄苦离寺三十年,寺中年轻弟子多不识其面,但“玄苦”之名,在少林老一辈中,却是一个禁忌,也是一个传奇。两人不敢怠慢,其中一名僧人合十道:“原来是玄苦师叔……师叔稍候,弟子这便去通报。”说罢,转身快步向寺内奔去,身形矫健。
另一名僧人则好奇地打量着玄苦,以及他身后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的萧离和女扮男装却难掩清丽的苏清雪,目光尤其在玄苦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鸠摩罗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之色。鸠摩罗什虽衣衫褴褛,面容污秽,但轮廓深邃,依稀可见西域人特征,与中原僧人迥异。
约莫一盏茶功夫,寺内传来一阵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如淡金、长眉垂颊的老僧,在一群僧人的簇拥下,快步走出山门。这老僧年约六旬,目光如电,不怒自威,行走间龙行虎步,气息沉凝如山岳,正是少林达摩院首座,玄字辈高僧中武功修为可入前三的玄悲大师。
玄悲目光如炬,瞬间锁定山门外的玄苦,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追忆,有痛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快步上前,在玄苦面前数步处停下,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如钟,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阿弥陀佛。玄苦师弟……一别三十年,你……终于肯回山了。”
玄苦看着玄悲,这位昔日同门中与自己关系最为亲厚的师兄,如今也已两鬓染霜,威仪日重。他眼中泛起波澜,放下背上的鸠摩罗什(由萧离上前搀扶),整了整破旧的僧衣,对着玄悲,亦是向着山门内那尊高大的弥勒佛像,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沙哑而沉痛:“不肖弟子玄苦,拜见玄悲师兄。弟子……回来了。”
这一跪,蕴含了三十年的漂泊,三十年的愧疚,三十年的执着。山风拂过,吹动玄苦花白的胡须和僧衣,场面一时肃穆。
玄悲看着跪伏于地的玄苦,眼中闪过痛色,上前一步,双手虚扶:“师弟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他目光随即落在被萧离搀扶、昏迷不醒的鸠摩罗什身上,眉头顿时紧锁,“这位是……鸠摩罗什师兄?他怎会伤重至此?”
“正是鸠摩罗什师兄。”玄苦起身,沉痛道,“师兄为护‘地’字卷,遭奸人毒手,身中‘幽冥蚀骨掌’,命悬一线。详情容后细禀,恳请师兄速请药王院诸位师叔师伯出手救治!”
“幽冥蚀骨掌?!”玄悲脸色骤变,显然知晓此掌歹毒。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对身后一名中年僧人道:“玄净,速去药王院,请玄难、玄痛两位师叔前来!就说有急症,需两位师叔亲自出手!”
“是!”那中年僧人玄净应声,施展轻功,如飞般向寺内掠去。
玄悲又看向萧离和苏清雪,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萧离腰间长刀和沉稳气度上略一停留,问道:“这两位施主是?”
玄苦忙介绍道:“这位是萧离萧少侠,这位是苏清雪苏姑娘。此番能救得鸠摩罗什师兄,并保全‘地’卷残片,多亏萧少侠仗义出手。他二人亦是身系‘天’、‘人’二卷的有缘人,更是此番劫数的关键人物。”
“天、人二卷?”玄悲眼中精光爆射,再次深深看了萧离和苏清雪一眼,尤其是苏清雪身上隐隐传来的、与“地”卷残片若有若无的微弱共鸣,让他心中震撼。但他毕竟修为高深,心性沉稳,瞬间压下惊疑,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护送玄苦师弟与鸠摩罗什师兄归山,功德无量。请随老衲入寺,详情容后细谈。此地非讲话之所。”
当下,玄悲亲自引路,带着玄苦、萧离、苏清雪,以及被两名健壮僧人用担架小心抬起的鸠摩罗什,进入少林寺山门。穿过巍峨的天王殿,走过古柏森森的甬道,来到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广场上,数十名僧人正在练武,拳风呼啸,棍影重重,呼喝之声不绝于耳,尽显千年古刹的武学底蕴。见玄悲首座亲至,众僧纷纷停下动作,合十行礼,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玄苦等陌生人。
玄悲并未停留,引着众人绕过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来到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达摩院。达摩院是少林研习武学、处理寺中要务的重地,寻常弟子不得擅入。院中古松参天,环境清幽。
众人刚在达摩院正堂落座,便有知客僧奉上清茶。片刻之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位身穿灰色僧衣、但袖口绣有药葫芦标记的老僧快步走入。两人皆年过七旬,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正是少林药王院医术最高的两位长老——玄难、玄痛。
“伤者在何处?”玄难性子较急,人未至,声先到。
玄悲起身相迎,指向一旁担架上的鸠摩罗什:“有劳两位师叔,便是这位师兄,身中‘幽冥蚀骨掌’,已昏迷半月有余。”
玄难、玄痛上前,仔细查看鸠摩罗什伤势。玄难搭脉,玄痛查验掌印,两人面色越来越凝重。半晌,玄难抬起头,沉声道:“果然是‘幽冥蚀骨掌’,且掌力阴毒霸道,已侵入心脉肺腑,若非有极高深的内家真气护住心脉,又得灵丹续命,早已毙命多时。即便如此,此刻他也仅剩一口气吊着,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玄痛补充道:“此掌歹毒,在于其阴寒内力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中掌者生机,更与中掌者自身残余真气纠缠,极难拔除。寻常驱毒手法,不仅无效,反可能加速其死亡。需以纯阳刚猛、却又温和醇正的内力,缓缓化去阴毒,再辅以我少林‘大还丹’固本培元,或有一线生机。但施救之人,内力需极为精深,且要对内力操控妙到毫巅,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皆亡之下场。”
玄悲闻言,看向玄苦。玄苦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弟子愿以内力为鸠摩罗什师兄化去掌毒,请两位师叔从旁指点,施以针药。”
玄难点点头:“你内力修为精深,更兼佛法修为,内力中正平和,确是最佳人选。但此过程凶险万分,耗时亦久,你需有心理准备。”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鸠摩罗什师兄。弟子义不容辞。”玄苦神色坚定。
“好!事不宜迟,即刻开始!”玄难、玄痛也是雷厉风行之人,当下指挥弟子将鸠摩罗什抬入达摩院后一间清净禅房,准备热水、金针、药物等物。玄悲、萧离、苏清雪等人则在外间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