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细雨敲打着栖霞镇外荒山破庙残破的瓦片,发出单调而阴沉的声响。山风穿过坍塌的庙墙和空荡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呼号,更添几分凄清。
破庙正殿早已倾颓大半,只剩下半间尚可遮风挡雨,正中那尊泥塑山神像半边身子剥落,露出里面的木架和稻草,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面目模糊,颇有几分狰狞。萧离在神像后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燥的茅草,将重伤昏迷的老者轻轻放下。苏清雪则用随身携带的小铜壶,在墙角用石块搭起的简易灶上烧着热水,壶中滚着几片随身携带的、燕南归给的吊命参片。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却驱不散弥漫在三人之间的凝重与不安。
萧离蹲在老者身旁,再次仔细检查他的伤势。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但这并非最致命的。老者体内似乎还潜伏着一种阴寒的内劲,在奇经八脉中乱窜,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这内劲诡异阴毒,绝非寻常武功,倒像是某种邪派手法。萧离尝试以“镜心诀”内力输入老者体内,试图引导驱散那股阴寒内劲,却发现那股内劲如跗骨之蛆,顽固异常,且与老者自身微弱的真气(若有若无,似乎被废过)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加速老者死亡。他不敢妄动,只能暂时以温和内力护住老者心脉,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萧大哥,这位老伯……他能醒过来吗?”苏清雪将烧好的参汤端过来,看着老者灰败的脸色,忧心忡忡。
萧离摇摇头,面色沉重:“他伤势太重,体内还有古怪内劲作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我以内力护住他心脉,但能维持多久,难说。能否醒来,全看他自己的求生之志了。”他接过参汤,小心地掰开老者的嘴,一点点喂进去。老者喉头微动,似乎下意识地吞咽了一点,但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喂完参汤,萧离重新坐回火堆旁,从怀中取出那块灰黑色石板和白色玉牌,放在火光下仔细端详。苏清雪也靠过来,好奇而担忧地看着。
石板古朴沉重,上面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似乎隐隐流动,但定睛看去,又仿佛只是光影错觉。萧离能清晰地感受到石板中蕴含的那股苍凉、厚重、仿佛承载着大地脉搏与灾劫警示的力量。这感觉,与“天”卷玉匣的灵动高渺、“人”卷残片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相互吸引。他尝试将“天”卷玉匣和“人”卷残片也取出,放在石板旁边。三件奇物靠近的瞬间,那种微弱的共鸣感再次出现,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彼此的气息唤醒,发出低沉的、唯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知的“嗡鸣”。石板、玉匣、残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都似乎亮起了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一闪即逝。
“它们……真的在呼应。”苏清雪低呼,眼中既有惊奇,也有一丝敬畏。
萧离点点头,拿起那枚白色玉牌。玉牌触手温润,浮雕的山川地理图线条简洁,但中心那塔形标记和背面的“嵩山,少室,塔林,玄苦”八字,却清晰无比。
“嵩山,少室,塔林,玄苦……”萧离低声念诵,眉头紧锁,“这玉牌显然是信物,或是指引。‘玄苦’应是法号,此人应在少林寺塔林之中。但塔林是历代高僧埋骨或存放舍利之所,难道这‘玄苦’是位圆寂的高僧?他的遗骨或舍利,与‘地’卷有关?还是说,此人并非逝者,而是在塔林隐居、守塔的苦修僧?”
苏清雪思索道:“沈公子说过,‘地’卷最后一次现身,是被一个叫鸠摩罗什的西域番僧所得,之后番僧在江南失踪。这老者出现在江南,又持有疑似‘地’卷残片和这枚指向少林的玉牌,难道他是鸠摩罗什?或者,是鸠摩罗什的传人、同伴?这玉牌,是鸠摩罗什留给他的,指引他去少林寻找完整的‘地’卷,或是寻找名为‘玄苦’的高僧,了解‘地’卷的奥秘?”
“有可能。”萧离沉吟道,“但这老者口中的谶语,‘祸起萧墙,龙在野,大凶’,‘地示警,北朝龙真’,又作何解?‘祸起萧墙’通常指内部祸患,‘龙在野’……可指在野的潜龙,也可能指代某个以‘龙’为号的势力或人物。‘北朝龙真’——北方朝廷,真龙天子?还是指‘青龙会’?‘大凶’是预言灾祸。‘地示警’——是‘地’卷在发出警示?‘聚三则现’——汇聚三卷,真正的警示或预言才会显现?”
他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迷雾重重,危机四伏。青龙会、夜枭、朝中神秘势力、可能存在的“地”卷守护者或争夺者、少林寺……还有那神秘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主上”,似乎都围绕着“天地人”三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他们,已深陷网中。
“萧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等沈公子吗?还是……”苏清雪问道。
萧离正要答话,突然,他神色一凛,抬手示意苏清雪噤声,侧耳倾听。苏清雪也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庙外,风雨声中,夹杂着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破庙包抄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且步履沉稳,都是身负武功的好手,绝非寻常衙役或山贼。
“被发现了。”萧离低声道,眼中寒光一闪。他将石板、玉牌和玉匣残片迅速收起,贴身藏好,同时将昏迷的老者移到神像后更隐蔽的角落,用茅草和破布遮掩。“清雪,你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照看好这位老伯。”
“萧大哥!”苏清雪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放心,我能应付。”萧离拍了拍她的手背,抽出腰间长刀,走到残破的庙门口,身形融入门旁的阴影之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脚步声在庙外停住,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雨传来:“里面的朋友,不必躲藏了。交出那老东西和你们身上的东西,青龙会或可留你们全尸。”
果然是青龙会!来得真快!萧离心念电转,对方能这么快追踪至此,要么是客栈留有线索,要么是在镇上或来路上有高明的追踪高手,或者……对方有特殊的追踪手段,比如某种奇特的药物或蛊虫?
“青龙会好大的威风。”萧离的声音从庙内传出,平静无波,“只是,萧某身上东西不少,不知阁下要的是哪一件?至于那位老丈,与你们青龙会有何仇怨,要如此赶尽杀绝?”
庙外沉默片刻,那阴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讶和更浓的杀意:“原来是你,萧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崔判官那废物在寒冰洞让你跑了,没想到你竟自投罗网,到了江南!也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交出‘天’字卷和那老东西怀里的石板,还有你身边那丫头身上的人卷残片,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本座?”萧离心中一沉,对方自称“本座”,在青龙会中地位必然不低,至少是一方舵主,甚至可能是更高层的人物。听声音,中气十足,内力修为恐怕不在崔判官之下,甚至犹有过之。而且,对方不仅知道“天”字卷在他身上,还知道苏清雪有人卷残片,更知道老者怀有石板!消息如此灵通,青龙会对“天地人”三卷的觊觎和了解,远超想象。
“想要?自己来拿。”萧离冷笑,长刀在黑暗中泛起一丝冷光。
“不知死活!”那阴冷声音怒哼一声,“放箭!”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十支弩箭穿透雨幕,从四面八方射入破庙!箭矢强劲,显然用的是军中强弩!青龙会势力竟已大到能拥有、使用军械!
萧离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长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将射向庙内的箭矢尽数格挡磕飞。但箭矢密集,且夹杂着数支特制的、带着倒钩和幽蓝光泽的毒箭,显然淬有剧毒!
一轮箭雨过后,庙内一片狼藉,本就残破的门窗墙壁上插满了箭矢。萧离虽毫发无伤,但脸色凝重。对方显然是想用箭雨消耗甚至杀伤他,再一拥而上。
“倒是有些本事,难怪崔判官奈何不了你。”阴冷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不过,今夜你插翅难飞!杀!”
随着一声令下,庙外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破庙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庙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下三四十人,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利刃,目光冷厉,呈扇形将破庙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暗青色绣有龙纹的锦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他手中并无兵刃,但十指指甲乌黑发亮,显然练有极厉害的爪功。其身后,还站着两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一持判官笔,一持***,目光如电,锁定庙门。
“青龙会,江南分舵舵主,‘鬼爪’厉天雄,奉会主之命,特来取尔等性命与宝物!”青袍面具人,也就是厉天雄,声如夜枭,刺耳难听。
鬼爪厉天雄!萧离心中一凛。此人名头不小,乃是江南黑道巨擘,一手“鬼影裂魂爪”阴毒狠辣,不知多少武林好手折在他手下。没想到他竟然是青龙会江南分舵的舵主!青龙会的势力,果然遍布天下。
“就凭你们?”萧离缓缓从庙门阴影中走出,立于破败的门槛之内,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但他身形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如水,扫视着前方数十名强敌,毫无惧色。长刀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滴在泥土中,无声无息。
“好胆色!”厉天雄狞笑一声,“本座就喜欢啃硬骨头!给我上,死活不论!”
一声令下,除了厉天雄和两名老者,其余三十余名青龙会精锐齐齐发一声喊,刀光剑影,如潮水般向萧离涌来!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封死了萧离所有闪避空间。
萧离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庙门,长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迎向最先冲到的数人!刀光过处,血花飞溅,惨叫声起,冲在最前的三人瞬间捂着手腕或咽喉倒地。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扑上,刀剑齐施,招招狠辣,攻向萧离周身要害。
萧离将“镜心诀”运转到极致,身形在刀光剑影中如同鬼魅,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长刀则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溅血倒地。他刀法并不华丽,但简洁、精准、狠辣,融合了战场搏杀的悍勇与江湖争斗的机变,更蕴含着“镜心诀”那洞察先机、料敌于先的玄妙。雨水、血水混合,在他身周飞溅,却无一滴能沾湿他的衣襟。
顷刻间,已有十余人倒地不起。但青龙会众实在太多,且后续之人见同伴倒下,反而更加凶悍,攻势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萧离虽勇,但久战之下,内力消耗巨大,且要分心护住庙内苏清雪和老者,难免束手束脚。更要命的是,厉天雄和那两名老者,如同毒蛇般在战圈外游走,目光冰冷,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嗤!”一声轻响,萧离虽避开了正面劈来的一刀,但肋下衣衫被侧方刺来的一剑划破,带起一溜血珠。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意味着他的防御已开始出现疏漏。
厉天雄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他身形骤然动了,如同一道青色鬼影,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十指乌黑的指甲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直抓萧离后心!这一抓,悄无声息,阴毒迅捷,正是“鬼影裂魂爪”的杀招“鬼影掏心”!与此同时,那两名老者也动了,判官笔点向萧离咽喉,***如毒蛇吐信,缠向萧离双足!三人配合默契,封死了萧离所有退路,务求一击必杀!
生死一线!萧离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带着奇异韵律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在夜雨中响起!这佛号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一颤,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随着佛号,一道灰影如同大鸟般从破庙后方那棵高大的古柏树顶飘然而下,速度看似不快,却眨眼间掠过数十丈距离,落入战圈中心,恰好挡在萧离与厉天雄三人之间!
来人竟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衣、身形枯瘦的老和尚!老和尚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眉毛胡须皆白,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婴孩,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厉天雄,单掌竖于胸前。他出现得毫无征兆,身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厉天雄的“鬼影掏心”眼看就要抓中目标,却被这老和尚突兀地挡在中间,惊怒交加,厉喝道:“哪来的秃驴,敢管青龙会的闲事!找死!”爪势不变,反而更添三分狠辣,直抓老和尚面门!他自信这突如其来的一抓,足以将这不知死活的老和尚脑袋抓出五个窟窿!
然而,面对这阴毒迅疾的一抓,老和尚只是轻轻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掌,迎了上去。动作舒缓,仿佛不带有丝毫烟火气。
“噗!”
一声闷响,厉天雄那足以洞金裂石的鬼爪,抓在老和尚的掌心,却如同抓中了一块浸水的棉絮,又像是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劲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一股沛然莫御、醇正平和的浑厚内力,如同长江大河般沿着手臂倒涌而来!
厉天雄骇然变色,想要抽身后退,却已来不及!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名青龙会众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那两名出手的老者,也被老和尚这轻描淡写却又威力无俦的一掌余波所慑,判官笔和***攻势一滞。萧离何等机敏,趁此良机,长刀一展,荡开周围兵刃,身形急退,回到了庙门口,与老和尚并肩而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救星。
“少林般若掌!你是少林寺的人?!”厉天雄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又惊又怒地瞪着老和尚,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刚才那浑厚平和、却又刚猛无俦的掌力,分明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般若掌”,而且已练至极高境界!
老和尚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厉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小施主与那位老丈,与贫僧有旧,还请青龙会高抬贵手,就此退去罢。”
“有旧?”厉天雄眼神闪烁,盯着老和尚,“大师如何称呼?在哪座宝刹修行?为何要插手我青龙会之事?莫非少林也要染指‘天地人’三卷?”
老和尚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沧桑:“贫僧玄苦,挂单僧人,并无固定庙宇。至于三卷之事,不过身外之物,过眼云烟。贫僧此来,只为救人,不为夺物。厉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青龙会倒行逆施,杀孽过重,他日必遭天谴,何不及早抽身?”
“玄苦?!”萧离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身旁的老僧。玄苦!玉牌上刻着的名字!少林塔林,玄苦!眼前这老僧,就是玉牌所指之人?他竟突然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暗中跟随?他口中的“有旧”,是指与那昏迷老者有旧,还是与自己有旧?
厉天雄显然也听过“玄苦”之名,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中惊疑不定:“你……你就是三十年前,少林寺那位因故离开,下落不明的玄苦大师?你……你没死?”
玄苦大师?少林高僧?萧离更是惊讶。看这老僧刚才出手,掌力醇正,显然是正宗的少林绝学,且修为深不可测。他竟是三十年前离开少林的高僧?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与青龙会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