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松小筑”谷内,别有洞天。
外界冰封雪飘,寒风刺骨,谷内却因特殊的地势和不知名的地热泉眼,温暖如春。奇花异草点缀其间,青松翠柏苍劲挺拔,一条清澈溪流潺潺流过,水汽氤氲,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恍如人间仙境。几间简陋却雅致的竹屋依山傍水而建,隐在花木之后,与自然融为一体。
但萧离和苏清雪此刻无心欣赏这世外美景。他们跟着沈夜,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来到一处被几株巨大古松环绕的竹屋前。竹屋门扉紧闭,寂静无声,只有松涛阵阵,更显幽深。
“燕师伯,晚辈沈夜,携友求见。”沈夜上前几步,对着竹屋躬身行礼,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恭敬。
竹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不足、略显沙哑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耐烦:“吵死了!不是说了吗?老夫隐居于此,图个清净,不见外客!沈小子,你带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扰我清梦,皮痒了是不是?”
沈夜似乎早就习惯,赔笑道:“师伯息怒。若非有十万火急之事,性命攸关,晚辈岂敢打扰您老人家清修?实在是……这位姑娘身中奇毒,又涉及‘天地人’三卷之秘,天下间除了师伯您,恐怕无人能解了。”
“‘天地人’三卷?”竹屋内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加不耐,“关老夫屁事!什么狗屁天机预言,都是骗人的玩意!老夫早就发誓,此生再不碰那些祸害东西!赶紧带着人滚蛋!别逼我放‘小绿’咬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竹屋旁一丛茂密的藤蔓中传来“嘶嘶”声响,一条通体碧绿、头呈三角、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的毒蛇昂起头,猩红的蛇信吞吐,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萧离三人。正是沈夜提过的、燕南归饲养的护谷毒物之一“碧磷蛇”,剧毒无比。
苏清雪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了萧离的衣袖。萧离将她护在身后,神色却依旧镇定,上前一步,朗声道:“晚辈萧离,冒昧打扰前辈清静,实非得已。这位苏姑娘身中蚀心蛊,性命垂危,又因缘际会,体内似乎与‘人’字卷残片产生异变,陷入非生非死之局。晚辈听闻前辈乃当世医道圣手,更对蛊毒奇症、上古遗物有独到研究,恳请前辈慈悲,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愿效犬马之劳!”
竹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碧磷蛇发出的“嘶嘶”声和风吹松涛的呜咽。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探究:“蚀心蛊?‘人’卷残片?非生非死?有点意思……沈小子,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夜连忙将苏清霜如何中蛊,如何被岳独行以“人”卷残片强行续命,如何与“天”卷玉匣共鸣,以及岳独行临终遗言、预言谶语等,择要讲述了一遍。他口才便给,叙述清晰,尤其强调了“天”“人”共鸣产生的新预言,以及“非生非死,在尔一念”的诡异状态。
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身材矮小、须发皆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的小老头探出头来。老头眼窝深陷,鼻头发红,相貌颇为古怪,但一双小眼睛却精光四射,带着审视和好奇,在萧离和他背上的苏清霜身上来回打量。他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酒气混合的奇怪味道。
这便是名震江湖、又隐居数十载的“鬼医”燕南归?
“背进来我瞧瞧。”燕南归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清霜苍白的脸上,尤其是她紧握的、露出袖口一丝的玉色薄片,眼中精光一闪,侧身让开了门。
萧离心中一喜,连忙背着苏清霜进入竹屋。竹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以及靠墙摆满的各种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稀奇古怪的骨骼标本、矿物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燕南归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铺着兽皮的竹榻:“放这儿。”
萧离小心翼翼地将苏清霜平放在竹榻上。燕南归凑上前,先是扒开苏清霜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她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拿起苏清霜紧握薄片的手,试图掰开,却发现那薄片仿佛与皮肉长在了一起,微微发光,触手温润。燕南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又凑近仔细闻了闻苏清霜的气息,甚至用手指沾了点她嘴角渗出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冰冷涎液,放在舌尖尝了尝(萧离和苏清雪看得心头一紧),随即“呸”地一声吐掉,脸色变得极为凝重。
“蚀心蛊入心脉,本该七日必死。‘人’卷残片……果然是那东西的碎片,蕴含奇异生机,强行吊住了她最后一线心脉,与蛊毒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但这平衡脆弱无比,且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自身本已微弱的元气,更与她的神魂产生了某种……纠缠?”燕南归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困惑交织的光芒,“奇妙!真是奇妙!这种状态,老夫行医数十年,闻所未闻!这薄片中的力量……似乎不仅仅是生机,还有一种……引导?或者说,烙印?”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离:“那玉匣呢?拿来我看看!”
萧离连忙取出贴身收藏的“天”字卷玉匣,双手奉上。燕南归接过玉匣,仔细摩挲着上面的云雷纹和“天”字铭文,又尝试打开,但玉匣纹丝不动。“果然,有禁制,需特定方法或条件才能开启。”他嘀咕着,又将玉匣靠近苏清霜手中的薄片。只见玉匣表面那原本黯淡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丝,而苏清霜手中的薄片,也同步有微光流转,仿佛在呼应。
“共鸣……同源之力……”燕南归眼睛发亮,“‘天’卷主‘运’,‘人’卷主‘命’?还是说,两者本就一体?这女娃现在,等于半个身子在‘人’卷残片的奇异空间里,半个身子还在现世,介于生死之间,被蚀心蛊和残片之力拉扯……啧啧,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沈小子,你给她吃了什么?”
沈夜答道:“是我娘留下的‘定魂丹’,可强制沉眠,降低消耗,暂时稳住状态。”
“定魂丹?你娘那点家底倒是舍得。”燕南归哼了一声,“药是对症,但治标不治本。这‘定魂丹’的药力最多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后,药力消退,反噬加剧,蛊毒与残片之力失去平衡,瞬间爆发,这女娃立刻就会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苏清雪闻言,脸色惨白,差点晕倒。萧离急忙扶住她,沉声问:“前辈,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燕南归摸着下巴,在狭窄的竹屋里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蚀心蛊……需金线蛊王为引,配合‘三清化毒散’方可根除,但金线蛊王早已绝迹……强行剥离‘人’卷残片,这女娃立刻毙命,残片也可能损毁……维持现状,迟早也是死……难,难,难!”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沈夜:“沈小子,你娘当年是不是提到过,‘天地人’三卷,需汇聚一处,方可显现完整天机,也可能蕴含破解各种诅咒、异力之法?”
沈夜点头:“是。家母曾言,三卷同源,相辅相成,若能齐聚,或有不可思议之能。而且岳大侠临终也提及,‘三才汇聚,方见真章’,暗示需集齐三卷,才能解此死局,甚至可能参透预言真意。”
燕南归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离:“小子,你们可知‘地’卷下落?”
萧离摇头:“只知岳前辈临终前曾隐晦提及江南,或与‘地’卷有关。具体下落,不知。”
“江南……”燕南归沉吟,眼中精光闪烁,“老夫早年游历天下,倒也听过一些传闻。‘地’卷最后一次现身,确在三十余年前,被一西域番僧所得,但那番僧后来在江南一带失踪,地卷也随之杳无音信。江湖传言,地卷可能流落江南,甚至被某个隐秘世家或组织所得,秘而不宣。若想救这女娃,或许……真需找到地卷,三卷齐聚,借其完整之力,或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即便找到地卷,如何汇聚三卷之力,如何运用,老夫也毫无头绪。这三卷乃上古奇物,玄奥莫测,非人力可轻易掌控。弄不好,救人不成,反遭其害,甚至引发更大灾劫。”
萧离毫不犹豫,躬身一礼:“无论如何,总有一线希望。请前辈告知,江南之地,何处最有可能寻得地卷线索?或者,前辈可知当年那西域番僧失踪的具体地点,抑或是可能得到地卷的世家组织?”
燕南归看着萧离坚定的眼神,又看看竹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苏清霜,叹了口气:“罢了,看在沈小子他娘的面子上,也看在这女娃这般模样着实可怜的份上,老夫就多几句嘴。当年那番僧,法号‘鸠摩罗什’,在江南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扬州。此人精研佛法,亦通晓中原奇术,据说在扬州曾与当地一个传承古老的家族——‘云梦谢氏’有过往来。谢氏祖上曾出过钦天监官员,精于星象占卜、机关数术,对上古遗物亦有研究。鸠摩罗什失踪后,地卷下落成谜,但江湖上有零星传言,说谢家可能藏有相关线索,甚至地卷本身。不过谢家行事低调,近几十年已鲜少在江湖走动,是真是假,难说得很。”
他走到墙边,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抛给沈夜:“这是当年你娘留下的信物,凭此令牌,可求谢家现任家主谢云庭办一件事。你娘对他有恩。沈小子,你带他们去江南,找谢云庭,或许能问出点东西。至于能不能找到地卷,看你们造化了。”
沈夜接过令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上面云纹古朴,中间有一个古篆“谢”字。他摩挲着令牌,眼神复杂,有追忆,也有一丝挣扎,最终化为坚定:“我明白了。多谢师伯。”
燕南归摆摆手,又看向苏清霜:“这女娃,就暂时留在老夫这里。以金针渡穴之法,辅以药石,配合‘定魂丹’残效,或许能为她再延数月性命。但最多半年,若半年之内,你们找不到地卷,并带回解决之法,那就准备后事吧。”
萧离和苏清雪闻言,都是浑身一震。半年!时间如此紧迫!
“前辈大恩,晚辈没齿难忘!”萧离深深一揖。将苏清霜留在这里,由燕南归照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他们才能无后顾之忧,前往江南寻找地卷。